且说这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三点才完，郭松龄还没有走。
常威散了那群看起来群情激愤的部下，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常威和郭松龄。
常威亲自给郭松龄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白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
“茂宸兄。”常威开口，语气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时收敛了许多，仿佛已经推心置腹，十分诚恳，“你我今日方觉一见如故，有些掏心窝子的话，我想当面跟你掰扯清楚。”
郭松龄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他的目光也落在常威脸上，那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但比刚进来时的警惕松动了许多，把朱传武也一并遣了出去便是最好的证明。
“常司令有话不妨直说，我郭松龄洗耳恭听。”
常威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茂宸兄，你放心。我这六万人马，虽说大部分是土匪出身——吉林的山林队，二龙山的绺子，辽西的响马哪哪都有——整体战斗力，确实是不如你三军团的精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
“搞敌后情报，穿插渗透，前敌斩首，山林野战——”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砸进郭松龄耳朵里，“个个都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到了战场上，我的人不仅仅是能帮你壮壮声势！还能给你当眼睛、当耳朵！能在你正面推进的时候，从背后捅奇袭奉天！”
他盯着郭松龄的眼睛，目光灼灼如火：
“茂宸兄，为了革命的伟大事业，为了挽救咱们这个千疮百孔的中国——”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郭松龄搁在桌上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我常威，一定跟你干到底！”
郭松龄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却没有抽回来。他只是看着常威，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慷慨激昂、此刻依旧一脸赤诚的人。
沉默了几秒。
郭松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还是一种骨子里的谨慎：
“常司令，你从一个小小的保安司令起家，混到现在也不容易，你当真就愿意把六万弟兄的身家性命押在我郭某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恕我直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
常威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近乎憨厚，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
“茂宸兄，你这话问得对。换了谁，都得这么问。”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
“那我跟你实说吧——我信你，不是因为你郭茂宸三个字。是因为你干的事，是我一直想干、却一直没办法干的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太久的愤懑：
“我虽然是拜了他张作霖做干爹，这不假，可也是权宜之计，他马匪张作霖这些年干的那些坏事多了去了——穷兵黩武，勾结日本人，把咱东北军弟兄当炮灰往关内填——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他娘的早就想反了他了！可光我凭常威一人孤掌难鸣啊！如今茂宸兄你高举义旗，我岂能不如影相随？！即便天下人都骂我忘恩负义，我也要跟着你郭茂宸干革命！”
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砸得“咚”一声闷响！
郭松龄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常威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似的沙哑：
“你郭茂宸兄不是一般的人呐。你是讲武堂的教官，是奉军陆大派的领袖，你反他，反的对！反的好！因为他卖国，是因为他不义！你如今站出来反他，当之无愧是天下人的民族英雄！”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郭松龄面前，深深一揖：
“茂宸兄，我常威是没你那境界，可我有对国家的一片热忱！我的枪，我的人，个个都是个顶个的英雄好汉！保管打起仗来，绝不含糊！个个是冲在最前面！”
他直起身，看着郭松龄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是信你这个人——我是信你干的这件大事！邪不压正，革命必将胜利！”
郭松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常威，盯着这个刚才还一脸赤诚、此刻眼眶都有些发红的人，盯着那双坦荡荡迎着他目光的眼睛。
良久。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常司令。”
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但那股子谨慎还在：
“你这些话，我郭某铭感五内。”
他站起身，朝常威伸出手：
“既然都是革命的同志，那从今天起，你我不便再是外人！咱们共同进退，一起救中国！”
常威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同志！好！茂宸兄，就冲你这话！我常威就算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那也值了！”
郭松龄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常司令，你方才说——你的人擅长敌后情报，穿插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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