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
他说,“我喝过那水。就一次,之后我再也不想走了。
但我清楚,留在这里是因为那井水,不是我自己的本心。
我分得清,可我就是迈不开脚。你懂那种感觉吗?
你明知道自己被困住,也清楚困住你的是什么,却根本没法把这份‘清醒’变成迈出的步子。”
我挨着他坐下,没找什么舒服的姿势,就屁股往地上一墩,和他并排靠着墙,望着广场上往来的人影。
挑着担子的小贩步履匆匆,担子两头的筐子晃来晃去,里头装的菜叶子偶尔从缝里掉出来一片。
他也没空弯腰捡,光顾着往街尽头的饭铺赶。
去晚了人家后厨就备够菜数,不收他手里的剩货。
牵着孩子的妇人脚步放缓,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米糕,走两步就蹲下来揪地上的蚂蚁。
妇人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时不时抬手捋一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另一只手始终攥着孩子的后衣领。
生怕他窜到路过的马车轮子底下去。
背着书箱的书生身姿挺拔,书箱边角磨得起了毛,里头装的卷子纸鼓鼓囊囊凸出来一块。
他走得直挺挺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城门,像是下一秒就能冲出去赶早集的科考。
挂着拐杖的老者步履蹒跚,拐杖头是磨得发亮的枣木,每往地上戳一下,身子就跟着晃一下。
走个十来步就得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两口,路过的熟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抬抬下巴点个头,嘴上没力气出声。
每一个人路过那口井,都会下意识瞟一眼井沿,像撞见了一位相熟的老友。
挑担子的小贩瞟一眼,脚步顿个半秒,心里想着昨天从这打上来的凉水解了半程的乏,等送完这趟货还得再来打两桶回去烧饭。
牵孩子的妇人瞟一眼,伸手拉了拉离井沿近了半步的孩子,想起前几天自家男人从井里拎了半桶水回来泡野茶,喝得浑身舒坦,等晚上做饭就来打两桶回去。
书生瞟一眼,脚步没停,但脑子里晃了晃昨晚在井边就着凉水写的半页文章,觉得比在客栈点着油灯写的顺多了。
拄拐的老者瞟一眼,手指攥了攥拐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能拎着水桶一口气打满两桶水,现在腿不行了,待会还是让家里孙子过来挑水。
他们全然不知井水暗藏异样,只当自己眷恋这里,是因为这座城本身太过美好。
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想过要走,就这么天天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就把日子过久了。
“我能把这井填了吗?”我开口问。
没带情绪,就是随口一问,像问街边卖包子的摊主今天有没有韭菜馅的一样平常。
老汉抬眼扫了我一下,那眼神里裹着半生辗转的沉杂滋味。
他衣服上补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都是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没人帮他打理过这些碎事。
他在这不知道坐了多久,屁股底下的砖都被他焐热了,身边放着个豁口的瓷碗,碗里的水剩了小半碗,水面落了点灰,他也没在意。
“你可以试试。”他抬手指向井边的青石围栏,手指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掉的泥垢,“看见上面那些划痕了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青石围栏上密密麻麻全是道子,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有的划得重,摸上去硌手,有的划得轻,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之前来过一个和尚,也想填了这井。”
老汉把视线收回去,盯着自己脚边的那点泥。
“他穿个灰布僧袍,背后背着个布包袱,扛着铲子就过来了,说这井不对劲,得填了救这里的人。
周围的人都劝他,说这井用了好几十年,全靠它喝水做饭,填了全城的人去哪找水喝。
他不听,说留着这井早晚要出事,没人信他。
他扛着铲子挖了三天三夜,饭也没怎么吃,就蹲在井边挖,铲子卷刃了就找个石头磨一磨接着挖,井水反倒越挖越深、越涌越旺,最后他自己纵身跳了进去。”
老汉说到这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起当时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喊着说这和尚疯了,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他那时候也站在人群里,看着和尚跳进去的,水面连个大的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冒了点泡,之后就恢复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从那之后,井沿上就多了一道特别深的划痕,是那和尚用铲子尖划的,现在还在那躺着。
我俯身望向井里,井壁上长着点滑溜溜的青苔,摸上去一手的水。
深处的水面静静托着一小片天光,像一只静默睁开的眼睛。
它不动不言,就安安稳稳待在那里,等着下一个过路人口渴时,下意识弯下腰去。
谁路过要是出了汗,拧着毛巾往井边一站,不用桶,直接撩起水往脸上拍两下,凉丝丝的瞬间就解了乏,谁能忍住不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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