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滚落,砸在洞口外的岩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明右脚悬停,靴尖离地三寸,没有落下。他没抬头去看那块掉落的石头是从何处松脱的,也没去判断是不是风震所致。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就在那一瞬,原本坚硬的地面像是突然变软,又像根本不存在了。
脚底触感消失了。
不是踩空的那种失重,而是一种更古怪的感觉:仿佛他的脚确实碰到了什么,但那东西既不冷也不热,不硬也不软,没有任何可以定义的属性。他低头看,视线却穿不透黑暗。洞内原本就黑,可现在连自己的靴子都看不见了,像是整个下半身被吞进了无光的井里。
他站着没动。
呼吸放慢。左臂伤处还在渗血,血珠顺着指节滑到指尖,滴下去时却没有落地的声音。也没有溅开的触感。那滴血就像消失在半空。
耳边也静了。
刚才山谷里的风声、远处队员咳嗽的余音、金属刮地的轻响,全都断了。不是被掩盖,是彻底没了,像有人把世界的声音抽走,只留下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四面八方贴着皮肤传来。
他闭眼。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洞穴,也不是山谷。他站在一片开阔的雪原上,天光灰白,雪不厚,底下露出黑色冻土。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木屋,屋顶积雪未化,烟囱冒着细烟。那是他十年前待过的边关哨站,冬日的模样。他记得那地方,也记得那天——是他第一次带队出巡,回来时发现同僚陈七死在马厩旁,喉管被割开,血浸进雪里,变成深紫色。
可现在不对。
季节不对。那年是腊月,大雪封山。眼前这雪薄得像刚下过一层,树梢还挂着枯叶。光影也不对。太阳应该在西边,影子往东拉长,可地上的人影却是斜向西北,光线像是从不该出现的角度打来。
还有气味。他闻到了花香。
荒原上不可能有花。但他确实闻到了,淡淡的,像是野桃初开。他没往前走,也没叫人。他知道这里没人会应他。
画面晃了一下。
雪原退去,木屋崩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高台,金瓦红柱,台下跪着一群人,衣袍华贵,头戴玉冠。他们俯首在地,齐声喊着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知道他们在喊他的名字。高台边缘立着一面铜镜,映出他的脸——身穿帝袍,头戴十二旒冕,眉心一点朱砂,神情漠然。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从未想过坐那个位置,也从不信什么天命加身。那些跪拜的人里,有几个面孔熟悉,是他过去交手过的敌手,有的早已死在战场上。他们此刻却低头臣服,毫无怨恨,像这一切理所应当。
他皱眉。
画面再次扭曲。
这一次,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双眼紧闭,脸色青白。周围站满了人,有男有女,穿着各派服饰,有人哭,有人怒吼,有人拔剑指向天空。空中裂开一道缝隙,雷光涌动。一个声音说:“路明已死,天地共哀。”可他自己还站着,看着那个“死去”的自己,心里却一点悲痛都没有。反而觉得滑稽。
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开始意识到。从脚底传来的虚浮感还在,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也没加快。身体没动,可意识已经被拖进这些画面里。一个接一个,不停切换。回忆混着幻想,真实掺着荒诞,试图让他信以为真。
他闭上眼。
不去看那些场景。不去听那些声音。他把注意力拉回体内,感受每一次呼吸进出肺部的过程,感受左臂伤口的刺痛,感受脚掌悬空的不适。这些都是真实的锚点。只要他还感觉得到这些,他就还没完全陷进去。
幻境在动。
它察觉到了抵抗。画面不再自动浮现,而是开始主动侵入。他刚闭眼,眼前就闪出一簇火光——是家乡的老宅,夜里起火,母亲在屋里喊他名字。他猛地睁眼,可那声音还在耳边,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朵喊的。
“路明!快出来!”
他咬牙。
那是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他当年没能救她。但这不是那时的火,也不是那晚的宅子。那场火灾是在秋末,院子里堆着干柴和稻草,可现在他“看见”的院子里长着青苔,墙角开着兰花,分明是春日景象。
假的。
他默念这两个字,没出声,只在脑子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像磨刀一样,用这个念头削去所有杂念。
画面又变。
这次是他自己,站在悬崖边,背后是烈焰滔天的战场,面前是万丈深渊。他张开双臂,纵身跳下。风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流撕扯衣袍的力道,能看见脚下翻滚的云海。
可他没摔死。
他在下坠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脚悬在洞口上方,姿势没变。刚才那一切,只是在他脑子里演了一遍。
幻境在试探他。
用他记忆最深的场景,用他内心最隐秘的渴望与恐惧,一条条试过来,看哪一道门能让他自己走进去。它想让他相信这些画面,想让他回应,哪怕只是一声叹息,一次眨眼,一次脚步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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