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关东地面上有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姓张,单名一个顺字。这人生得膀大腰圆,挑着担子走一天山路都不带喘粗气的,可偏偏生了一副软心肠,见着孤寡老人总要少收几个铜板,碰上乞儿也能匀出半块饽饽。
那年冬天,张顺走到长白山脚下一个叫黑石沟的村子,天色已晚,便借宿在村头老李家。老李是个采参人,五十来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可眼珠子精亮,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
夜里,张顺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院子里有动静。他披衣起身,从门缝往外瞧——
月亮底下,老李正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捧着一杆秤。
那秤可怪了。寻常秤杆是木头的,这根却是黑沉沉的不明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寻常秤砣是铁的,这个却是白森森的,像是骨头雕的;寻常秤盘是铜的,这个却是红彤彤的,细看竟是血沁透了的玉石。
老李把秤往磨盘上一放,那秤自己就竖起来了。
张顺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只见那杆秤的秤杆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个小字来,密密麻麻,跟蚂蚁爬似的。老李凑近了看,看一会儿,叹口气,又摇摇头。
第二天一早,张顺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吃了碗苞谷糊糊就要走。临出门,老李拉住他:“张老弟,你昨晚看见了?”
张顺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老李笑了:“别怕,那是阴司的秤,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你既看见了,就是缘分。实话告诉你,我今年五十七,算命的说过不去六十。这秤往后没人接了,我想托付给你。”
张顺愣了半天:“老李哥,你这话……这秤是干啥使的?”
老李把他拉回屋,关上门,这才细说。
原来这秤是明朝末年传下来的。老李的先人本是关内一个县衙的师爷,有一年闹兵乱,他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半道上遇见个奄奄一息的老道。那老道临死前把这秤交给他,说这是阴司之物,能称人的罪孽。只要把秤往人头顶上一放,这人生前做过多少亏心事,秤杆上就会显出字来。
“往后你们家就靠这秤吃饭。”老道说,“逢三逢八的晚上,你们去乱葬岗子等着,有那新死的人,你们就秤一秤,把结果告诉他家里人。做得好,阴司有赏。”
老李的先人半信半疑,逃到关东安顿下来后,有一回试着去了乱葬岗。果然,那天晚上新埋了个上吊的寡妇,他把秤往坟头上一放,秤杆上显出字来:生前偷了东家一匹布,害得同村一个丫头被冤枉,那丫头投了井。
他把这话告诉了寡妇的娘家人。娘家人起初不信,后来一查,还真有这么回事。打那以后,黑石沟一带就有了个规矩:人死了,要请老李家的人来“过秤”,把这一辈子的账算清楚,该还的还,该了的了,免得下辈子接着受苦。
张顺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阎王爷的事儿吗?”
老李摇头:“阎王爷管的是大账,阴司人手不够,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顾不上。这秤就是管那些不大不小的事——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背地里嚼舌根、明面上装好人。你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阴司都知道,就是顾不上。这秤就是替阴司分忧的。”
张顺想了想:“那要是秤出大罪过呢?”
老李脸色凝重起来:“那就得看是什么罪了。杀人放火那种,秤都不秤,直接就有阴差来拿。秤能秤出来的,都是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比如当儿子的不孝敬爹娘,当媳妇的虐待婆婆,当官的收黑钱害好人,当商人的往粮食里掺沙子。这些事,阳间的律法治不了,阴间的阎王顾不上,就归这秤管。”
张顺琢磨了半天,又问:“那……那秤出来咋办?”
老李说:“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活着的时候自己知道,趁还有口气,该赔的赔,该认的认,该改的改。这样死了以后,这秤就秤不出什么来。另一种是死了以后才知道,那就麻烦了——得托梦给家里人,让他们帮着还。还不上的,下辈子投胎就得受苦。”
张顺听得心里发毛,想起自己这辈子也干过几件亏心事,不知道这秤能不能秤出来。
老李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这秤不是用来秤活人的。活人头顶上有三把火,秤放上去就掉下来。只有死人的魂儿,才会被这秤压住。”
张顺松了口气,可又觉得不对:“那……那你昨晚秤的是谁?”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秤的是我自己。”
张顺愣住了。
老李说:“我今年五十七,按规矩,活人到了这个岁数,也该秤一秤,看看这辈子欠了多少账,趁着还有几年活头,能还的赶紧还上。昨晚我秤了,秤杆上显出三行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件,我年轻时挖到过一棵百年老参,本来该跟搭伙的兄弟平分,我谎称没挖着,独吞了。那兄弟后来穷得卖儿卖女,去年死了。”
“第二件,我三十岁那年,看上了邻村一个寡妇,人家不愿意,我就到处传她跟别人不清不楚。那寡妇受不了闲话,跳了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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