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过拐角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不响,但很清晰——是刘副官,压低着,像怕被人听见。
“千代子小姐,张督军那边,还请您多美言几句。宫崎先生答应的军火,第一批什么时候到?”
然后是千代子的声音。“刘副官,您放心。该到的,一定会到。”脚步声远了。
陈冰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才走出来。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头顶的灯泡在嗡嗡响。她走到洗衣房门口,把篮子放在地上,靠在门框上,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在门板背面写道:刘副官催问军火,千代子回应“该到的会到”。写完把炭笔塞回袖子里,提起篮子,推门进去。
洗衣房里蒸汽弥漫,热得人喘不过气。她把床单和枕套递给洗衣妇,转身出门。走廊里灯泡灭了一盏,光线又暗了一分。
夜里十点,松涛馆的锅炉房只剩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积了灰,光晕昏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牛全蹲在水管阀门旁边,扳手搁在膝上,耳朵贴着铸铁管。水流声嗡嗡的,沉闷,像远方有人在哭。他今天修了三个漏水的水龙头,换了两截锈穿的管道,手指被管钳磨掉一层皮,指尖红通通的,碰什么都疼。白天没机会,宫崎在正厅会客,侍女进进出出,他连锅炉房的门都没敢出。他得等,等所有人都睡了。
白天没机会,夜里总该有机会。保险柜又换了——今天这个比昨天那个大一号,锁眼在正中央,转盘是黄铜的,锃亮,像新买来的。他蹲在柜前,用手摸了一遍,没敢用探测针。针尖有银光,万一被人看见,说不清。他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见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咔,咔——每一声都很轻,很规律。他在心里默数,十二个,比昨天多四个。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不是侍女,是男人。牛全迅速站起来,拿起扳手,蹲在管道旁边,假装拧螺丝。门开了。佐藤健一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剑道服,腰间系着白色腰带,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他看了牛全一眼。
“怎么还没走?”
牛全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管还漏,得修好。不然明天厨房又淹了。”
佐藤没有说话,转身走了。纸灯笼的光在走廊里晃了晃,暗了。
牛全没有动,等佐藤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他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后院,月光很亮,照在碎石地上,像撒了一层盐。院子的角落里,宫崎正雄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色的剑道服,手里握着那把暗灰色的刀。
牛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宫崎的刀举过头顶,静止了。
不是普通的静止——刀尖在月光下没有一点晃动,像被焊死在空气里。他的呼吸很沉,肩胛骨微微隆起,如蓄势的弓。牛全看不懂剑道,但他看得出那个人不动比动更让人害怕。像蛇,蜷着的时候比吐信子的时候更危险。
宫崎动了。
刀从右向左横斩,不是很快,但刀锋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收刀,借着惯性转身,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空中,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像有人在黑布上用粉笔画了一道。不是一剑是一刀。不是一刀是一气。他的身体和刀连在一起,每一次挥斩都带着上一刀的余劲,招招相续,如水流,如风过竹林。牛全看不懂,但他的心跳跟着那刀声在加速,咚,咚,咚,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宫崎停了。刀收在身侧,刀尖点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他闭上眼。
几息之后,刀又举起来了。这一次的出招与之前不同——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七分从容。刀不再追求快和猛,而是顺着什么。牛全说不上来,但他觉得那把刀不是在挥,是在呼吸。
宫崎的身体在刀光中旋转。剑道服的袖子被风灌满,像白色的帆。他的脚滑过地面,没有声音,踩过的石板留下淡淡的脚印——月光下能看见热气在蒸发。刀斩在半空中发出呜咽,不是风的呜咽,是刀的。金属在哭泣,因为太快,快到空气来不及流走,被压缩成刀刃,又瞬间释放。每一次斩击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像哨子,像鸟叫,像婴儿的啼哭。
牛全的手在抖。他攥紧了扳手,扳手是凉的,他的手心是凉的,骨头里也是凉的。
宫崎收了刀。没有收进鞘里,只是垂在身侧。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是笑,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佐藤。”
佐藤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跪坐在廊下。“在。”
“你看清楚了吗?”
佐藤低着头。“看清楚了。”
宫崎转过身,看着他。“看清楚什么?”
佐藤没有回答。
宫崎走回廊下,把刀放在佐藤面前。“不是守。不是破。”他顿了顿,“是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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