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为何不行?”年轻匠人不服气地反问,“岩层稳定,无矿脉干扰,地势平坦,便于运输。所有数据都表明这里是最佳开采点!”
“数据?”岩叔冷哼一声,站起身,指着那片缓坡,“你那数据,能闻出这土里的水气吗?能看出这草根下的虫卵吗?能知道哪头野猪会在夜里来这里拱食吗?”
年轻匠人被问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们是来勘矿,不是来研究野猪习性的!”
“住口!”胡工匠喝止了徒弟,他虽然也觉得岩叔的说法有些“玄乎”,但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意想不到的变量。他转向岩叔,语气尽量平和:“岩叔,还请明示。此地的‘不妥’,究竟在何处?”
岩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他们在缓坡上走了一圈。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看这里,土色比别处深,踩上去也软。下面有暗泉,是黑风涧西边那条小溪的源头之一。你们在这里开挖,泉水要么被截断,要么被污染,下游的寨子,还有林子里的那些鹿、獐子,喝什么?”
他又指着坡上几株形态奇特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龙须草’,只有水脉纯净的地方才能长。寨里的老人用它入药,治跌打损伤。你们把根挖了,以后谁再摔断了腿,就只能硬扛?”
最后,他带着众人走到坡顶的一棵老松树下,指着地上纵横交错的、被野兽踩踏出来的小径:“看,这是鹿道,那是獾路。这片山坡,是山里生灵的‘十字路口’。你们在这里搭棚子、立架子、敲敲打打,它们还敢来吗?它们不来,猎户吃什么?整个林子的规矩,不就乱了吗?”
岩叔的一番话,朴实无华,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年轻匠人哑口无言,胡工匠也陷入了沉思。他意识到,自己团队所关注的,仅仅是“矿”这个单一维度。而岩叔所描述的,则是一个由水、土、植物、动物、乃至人类活动构成的、环环相扣的复杂生态系统。破坏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这种反应,是他们的精密仪器无法预测的。
“岩叔所言,确有道理。”胡工匠最终承认,“生态之平衡,亦为开矿大忌。然,仅凭经验,难以服众。我等需有更确凿的‘实证’,方能写入报告,上报抚台大人。”
双方再次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桑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卷东西。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柔软的桦树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有些像山川河流,有些像花草树木,还有些则完全抽象,难以理解。
“这是……阿木托人送来的信。”桑伯的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信使冒着巨大风险,将这份加密的情报送出了省城,辗转多日才到了他们手中。
“阿木?”胡工匠精神一振。
桑伯点点头,开始艰难地解读那些符号。他的翻译磕磕绊绊,但意思却渐渐清晰起来:“……地脉如人体经络,非止矿藏。水脉、气脉、生灵汇聚之所,皆为其节点。此处虽无显矿,然其‘势’弱,若上方爆破开挖,易引暗流改道,泉枯草死,山体亦可能因此松动……”
当桑伯念出“山体松动”四个字时,胡工匠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他最担心的地质灾害!他立刻从桑伯手中接过那块树皮,仔细端详着那些符号。虽然他看不懂,但阿木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这个少年,远在省城,却仿佛拥有千里眼,能洞悉这片山林的细微变化。
“挖!往下挖!”胡工匠当机立断,对徒弟们下令,“就在岩叔指出的那个凹陷处,给我挖下去三尺!我要看看到底有没有水线!”
徒弟们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工铲,奋力挖掘。起初,挖出的还是干燥的黄土。但挖到两尺多深时,土壤的颜色明显变深,变得湿润。再往下,一股细小的、清澈的泉水,正从石缝中缓缓渗出。
胡工匠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泉水,尝了尝,又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岩层结构。他站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敬佩,也有一丝后怕。
“后生可畏……”他低声对已经目瞪口呆的徒弟说,“其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洞若观火。天地造化之妙,非我等匠人仅凭尺规所能尽知。开采之事,确需慎之又慎。”
他走到岩叔面前,郑重地抱了抱拳:“岩叔,受教了。此地,当划为缓冲保护区,绝不可动。”
岩叔看着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碰撞,成为了联合勘察工作的一个转折点。从此,勘验组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胡工匠不再固执地只相信自己的仪器,他开始主动询问岩叔和桑伯对当地环境的看法。而岩叔和桑伯,也渐渐理解了胡工匠那些“技术术语”背后的含义,学会了用对方能听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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