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开采的范围、方式、以及我寨的监督权,必须写入官府的正式文书,加盖巡抚大印,公告四方,以为永例。此约,不因官员更替而废,不因朝代变迁而改。”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刘师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近乎荒谬的表情,他“呵”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三成?还要监督权?写入官文,公告四方?”刘师爷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摇着头,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少年人,你可知天高地厚!朝廷开矿,课税亦不过十之二三!你一个化外之民,一个山野村寨,凭什么敢要三成?还监督权?官府行事,岂容尔等掣肘!你这是要反了天吗!”
他的声音在院中回荡,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这是官威,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震慑。
然而,阿木却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师爷,等他发泄完毕。待对方的怒火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空气中。
“师爷,息怒。请听我一言。”
“矿藏埋于我等家园之下,此乃天赐。但开采之用,毁我山林,惊我地灵,扰我生计。我等世代守护此地,如今要眼睁睁看着它被剖开,这份损失,岂是金钱可以弥补?三成,并非坐地起价,乃是我寨子未来世代生存之依凭!若无此保障,我等宁可封山自守,纵使玉石俱焚,亦绝不退让半步!”
阿木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决绝,不是年轻人的意气用事,而是源于对家园深沉的爱,以及对“石灵”意志的坚定守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全新的筹码:“况且,我寨子所要,并非仅有矿石。山中珍稀药材、特有木料、清冽山泉,其价值未必在矿石之下。若开采之事能顺利,我等愿与官府合作,有序开发这些山货,所得亦可再议分成。此乃长远生财之道,远比杀鸡取卵来得稳妥。对官府,对我寨,都是双赢。”
这番话,软硬兼施,滴水不漏。既展现了不惜鱼死网破的决心,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又描绘了合作开发其他资源的诱人前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一个更大的利益想象空间。更重要的是,他点出了“写入官文公示”对官府自身的好处。
“至于监督权,”阿木最后说道,“非为掣肘,实为保障。保障官府亦能遵循共同划定之界,避免底下人贪功冒进,再触禁忌,引发你我皆不愿见之灾祸。白纸黑字,公示于众,非为限制官府,实为保护官府。日后若出事,有约在先,责任不在官府,而在违令之人。此乃规避风险,稳固官声之举。师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师爷的目光闪烁不定。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还是那个初到省城、惊慌失措的山野少年?这分明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他的逻辑清晰,立场坚定,进退有据,甚至比许多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还要懂得如何抓住对方的痛点和痒点。
阿木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刘师爷心中那把复杂的锁。是啊,监督权,换个角度看,不就是“责任分摊权”吗?有了这份章程,将来就算出了事,巡抚大人也可以推脱说“早已明令禁止,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从而保全自身。而山货开发,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可持续的财富。如果运作得当,其收益未必会比矿税少。
这少年,竟将双方的底线和可能性都算得清清楚楚,把一场零和博弈,硬生生地掰成了一场可以共赢的合作。
刘师爷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忌惮,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此事,非我所能决。”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需禀明抚台大人定夺。但你这条件……哼,未免太过天真。你以为,抚台大人会答应吗?”
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阿木一人,独自面对着那盘残局。
接下来的几天,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变得沉重。阿木只能通过送饭仆役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刘师爷越来越凝重的脸色,来判断谈判的进展。
他知道,巡抚衙门内部,必然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主战派认为,阿木的要求是“要挟”,是“犯上作乱”,主张用武力解决,直接派兵进山开采,杀鸡儆猴。而主和派,则以刘师爷为代表,则认为阿木所言不无道理,强行开采风险巨大,且可能引发长期动乱,得不偿失。他们主张适度妥协,以换取长治久安。
阿木能做的,只有等待。在这等待中,他再次尝试集中全部精神,向遥远的地底深处,向那沉睡的“石灵”,传递省城的僵局和他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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