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了?”
没有人答。
殿里跪了四十多个人,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没散尽,鸿安那两个字就把所有人的嘴焊死了。
姚广忠伏在最前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后背已经湿透。从北燕赶了五天的路,他在马背上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排练了上百遍,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鸿安没有催。
他把搁在小几上的那沓纸重新拿了起来,翻到第三页,低头看了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那沓纸是姚广忠的信。八百里加急送到金州的那封,连同后面补送的那半页“恭请圣裁”,加上桐城六部台账的摘要,一共十一页。鸿安两天前就看完了,此刻翻的是第二遍。
翻完了。
纸被搁回小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姚广忠。”
“臣在。”
“桐城工坊的炉子灭了几天了?”
姚广忠愣了一拍。他准备了一肚子请罪的措辞、一整套泄密排查的汇报流程,没想到鸿安第一句问的是炉子。
“回殿下……七天。”
“重新起炉要多久?”
“半个月。头三炉良品率不到四成。”
鸿安没接话,视线从姚广忠身上移开,扫过跪在后面的六名主管。
徐鸣远、岑昭、刘克定、宋怀义、陈旗、方肃。六个人排成一排,脑袋压得很低,谁也没敢往上看。
“徐鸣远。”
“臣、臣在。”火器工坊总督的声线抖了一下。
“桐城核心图纸一共几套?”
“三套。”徐鸣远答得很快,这个数字刻在他骨头里,“原版一套,存于工坊地库铁柜,三锁三钥分管。副本两套,一套封存于北燕布政司密档库,一套在……”
他顿住了。
“在金州。”鸿安替他说完了。
“是。”
“三套图纸,三个地方。北燕密档库的那套,最近一次调阅是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臣亲自带队核验封蜡完好后归库,调阅记录和当值签押都在台账里。”
“金州这套呢?”鸿安偏了一下头,朝殿侧看了一眼。
殿侧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官,金州王府的内务主簿赵秉文。赵秉文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金州副本封存于王府内库第三层锁室,自入库至今从未调阅。封蜡、火漆、铁锁均完好,臣昨日已亲自复核。”
鸿安点了一下头。
三套图纸,三处存放,全部完好。
殿里跪着的人听见这三句话,心里同时松了半口气又提了半口气。松的是图纸确实没丢,提的是——图纸没丢,那关内的火器技术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如果答不上来,跪着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鸿安站了起来。
圈椅轻轻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响。四十多个人的身子同时绷紧了一瞬。
他从主位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姚广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抬头。”
姚广忠抬起头。
鸿安低头看着他,常服的衣摆垂在膝下,木簪别着的发没有松动。赶了五天路的布政使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跪姿笔挺。
“你在信里说,怀疑桐城有内鬼。”
姚广忠咽了一下。“臣不敢妄断,但火器技术绝非寻常人能参透,臣以为——”
“你以为桐城的保密体系出了漏洞。”
鸿安把他的话截断了。不是质问的口吻,是陈述。
姚广忠没有辩解。
鸿安转身,走向殿侧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比北燕议事堂里的那幅大了三倍,绘得也更细。北境三州、关内各州、东鲁、奉天,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关隘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背对着跪满一地的人,看了那幅图很久。
殿里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是轻的。
方肃跪在最末尾,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只能看见鸿安的背影。石青色常服,肩膀不算很宽,身形偏瘦,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不像一个手握五十万大军的镇域王,倒像个书斋里研读地志的年轻文人。
但没有人会把他当文人。
方肃把眼皮压了回去。目光只触到那道背影一瞬,心跳已经快了整整一拍。桐城十一年,他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姚广忠。姚广忠已经够吓人了。但此刻离他三十步远、安安静静看地图的这个人,跟姚广忠不是一个物种。
“岑昭。”鸿安没有转身。
“臣在。”
“桐城外围卡口,进出管控是什么规制?”
岑昭的声音稳了一些,这是他的本行。“所有人员进出桐城必须持工坊总督亲签的通行令牌,入城搜身、出城搜身,随身物品逐一登记。核心匠人一律不得离开桐城半步,家眷探视在指定日期、指定区域进行,全程有巡防哨兵陪同。”
“书信呢?”
“核心匠人的家书由造册典吏统一代收代寄,信件内容逐封检审后方可发出。收到的来信同样逐封拆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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