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则方的帛书不抖了。因为他握太紧了,指节全部泛白,手指僵在那个位置动不了。
鸿安走回石阶边,但没上去坐。他侧身靠在阶角,面朝裴则方,从一个平视的角度继续往下说。
“赢完之后呢?北境精锐折损过半,火药打光了,炮管磨废了。朝廷的禁军毫发无伤地缩在槐安镇后面看了全场。这时候太子殿下是要论功行赏呢,还是趁北境虚弱的时候再下一道旨,叫我把兵权交出来?”
裴则方的帛书在手里晃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
是被说中了。
他的两道长眉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的。他想辩驳,想说朝廷不会、太子不会、社稷为重、大义当前。这些话在他出发之前就在心里排练过了,一整套的说辞,引经据典,句句站得住。
但站在这座大殿里,面对面被鸿安看着的时候,那些排练好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鸿安算的那几笔账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辩驳,只需要承认。
鸿安重新走上石阶,在紫檀椅上坐了回去。从上往下看着裴则方,这个角度让灯火正好落在裴则方苍白的面孔上,把他眼窝下面七天没睡好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
“双字亲王衔。永镇之权。世袭罔替。”
鸿安把圣旨里那三个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个字之间留了一息的间隔,像是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裴侍郎,这三条是太子殿下自己拟的,还是你们礼部帮着润色的?”
裴则方终于把帛书放了下来。
两只手垂在身侧,帛书卷在左手里,指节上的白印子还没褪。鎏金漆盒被遗忘在了脚边的地面上,明黄绸缎蹭着青砖的灰。
“……殿下拟的。”
“他真舍得?”
裴则方不回答了。
他回答不了。舍得不舍得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三条全是空头支票。仗打完了,兑不兑现全看朝廷心情。今天写在帛书上的“世袭罔替”,明天换一个理由就能写在另一道帛书上的“革爵除封”。裴则方在礼部干了小半辈子,这种事见得还少吗。
鸿安看着他的沉默,不急。
那盏偏掉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灯架上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正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成,裴则方脸上的阴影深了。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最后一下。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
裴则方抬起头。
“北境的兵不会南下。北境的炮不会进关。”
每个字都不重,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像在石板上钉钉子。
“杨坚要反,那是朝廷的事。朝廷自己管不住藩镇,不要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指望别人替你砍。”
裴则方站在原地。
灯光照着他的正三品朝服,胸前那块补子上的锦鸡纹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他的使命在走进这座殿门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不,更早。从鸿安坐着听旨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写好了。裴则方在朝堂上浸了二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慢慢弯下腰,把鎏金漆盒从地上拣了起来。
帛书卷好,放回盒中,盖上盒盖。明黄绸缎的褶皱被他用手指抹平了一下,一个角翘着,他又按了一次,压平了。多余的动作,没有意义。
但一个讲究体面的人,做事做到最后一步也是讲究的。
“臣,领命。”
他说的是领命,不是遵旨。
替鸿安领了这个拒绝的命。回去以后怎么跟太子交代,那是回去以后的事。
鸿安没再开口。
裴则方抱着漆盒转身,朝殿门走去。朝服的后摆拖在青砖地上,沙沙地响。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鸿安。肩胛骨在朝服底下微微耸起又落下,像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
他没回头。
“臣回去之后,太子殿下会问臣一句话,镇域王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的嗓音比刚才宣旨的时候低了不少,洪亮劲儿全散了,只剩下一个赶了七天路的五十岁文官嗓子里那股干涩。“臣该怎么答?”
鸿安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裴则方的背影,落在殿门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上。天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灰蓝色的一线,把裴则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影。
“告诉他,北境站在北境这一边。”
裴则方没有再说话。
他跨过了门槛。
殿门合上。
那一线灰蓝天光被两扇门扇截成更窄的一道,然后消失了。
赵秉文从侧廊转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茶。他把茶搁在小几上,在鸿安右侧站定,垂手候着。
“殿下,裴则方一行的马匹和车驾安排在南门外。是即刻送走,还是留宿一晚?”
“即刻送走。”
赵秉文躬身要退。
“等一下。”
鸿安端起茶盏,没喝,拇指在盏沿上蹭了一下。茶是温的,泡得有些过了,茶汤颜色发深。
“那封圣旨的内容,今天殿里的侍卫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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