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按整发折算,余两千三百八十七发。黑火药折合四万九千六百斤。按战时极限消耗,三十八天。”
殿内没人说话。
三十八天几个字落在地上,很硬。
像一块冷铁。
军需官吞了口唾沫,手指按在账册边缘。
“若按守城低耗,能撑五十六天。但那是只打警炮,不打压制。”
鸿安抬手。
“不要给我好听的数。只报最坏的。”
军需官立刻低头。
“是。最坏三十八天。”
军械官跟着上前,把一卷迁移表摊开。
“桐城迁移工坊车队还需十二天抵新址。炉体设备分三队,第一队已过河谷中段,第二队落后三日,第三队携带风箱、钻床和模具,落后五日。”
他停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往那封姚广忠的急信上扫了一眼。
“若二十天内不能重开硝石,新炉落成也无料可产。空炉烧起来,只会耗炭,耗人,耗铁。”
鸿安点了点舆图。
“二十天。”
这个数比三十八天更窄。
三十八天,是火药烧完的尽头。
二十天,是新工坊失去意义的起点。
两个数扣在一起,北境真正能动的时间更少。
不是三十八天。
也不是二十天。
是从这一刻起,每一个时辰都不能空耗。
外面有人小步进来。
是内院管事嬷嬷。
她手里托着一份秋储清册,脚步放得很轻,到了门槛前先停了一下,见殿内没有人呵斥,才低头进来。
“殿下,内院那边送来的。沁如姑娘整理了王府秋储粮秣清册,说城内民粮、马草、豆料可与官府后备账对一遍。她只做后方民用,不碰军粮军令。”
鸿安接过清册,翻了两页。
字迹端正,数目分栏。
王府秋麦多少。
豆料多少。
马草捆数多少。
哪一仓潮,哪一仓需翻晒,哪一批粮适合先发,哪一批要留作冬储,全写清了。
有些地方还用细小的朱点标着,显然是亲自核过,不是听下面人报数。
鸿安合上册子。
“告诉她,做得细。”
管事嬷嬷刚要退,鸿安又补了一句。
“金州城内民生粮草发放,交她盯。前线军粮仍归军部。界线写进令里。”
“是。”
管事嬷嬷退下。
军需官听见这句,肩背松了一点。
王府内院不插军政,军部账不被拆,城内百姓也有人兜底。
这个分寸难拿。
拿轻了,内院无用。
拿重了,军令乱套。
鸿安翻两页清册就定下边界。
军需官低着头,心里那点乱劲被压了回去。
这不是心宽。
这是手稳。
赵秉文重新开口。
“殿下,抢矿要多少人?”
鸿安拿起空白令纸。
“三路并行。”
司官立刻磨墨。
墨条压在砚台上,声音很轻。
鸿安没有坐下。
他站在舆图前,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
“第一路,赵秉文。”
“属下在。”
“你亲率五百亲卫,带三百苦役工匠,今夜出北门。人只带会撬石、会架木梁、会排水的。到了河谷,不先挖矿,先查塌方上缘。”
赵秉文抬头。
“先查上缘?”
“塌方未稳,下面站多少人死多少人。”
鸿安在令纸上写下第一行。
笔锋压得很重,墨色沉下去。
“查裂缝,查水口,查脚印,查有没有被撬过的楔孔。每一块异常石头都编号。救矿不是给人收尸。”
赵秉文心口一沉。
楔孔两个字,把这场塌方从天灾里拽了出来。
他没敢接话,只重重点头。
鸿安写完第一道令,盖下王印。
红印落纸,边缘带着一点湿墨。
“第二路,北燕军需总长。”
军需官立刻从地上抬起身。
“臣去传。”
“清点北燕旧矿残余精硝。粗矿不算,只要精硝。重金买,重骑押,烂车换马,断桥绕渡。不计损耗,三日内第一批进金州。”
军需官迟疑了一下。
“殿下,旧矿近三月报过损耗偏高。臣原想着是路远雨多,未敢单列急案。”
鸿安停笔。
殿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气,又慢慢绷起来。
“偏高多少?”
军需官把第三本账册翻到后半段,额头渗出汗。
“精硝运输损耗,往年一成一到一成三。这三个月,两成七到三成。粗矿损耗仍是一成上下。”
鸿安没动。
“只丢精硝?”
“是。”
“车损呢?”
“车损不高。”
“马损呢?”
“也不高。”
“护送兵有没有折?”
“没有大折。两次遇匪,匪没抢粗矿,只翻精硝袋。”
殿里忽然静了。
军需官手里的账册往下垂了一寸。
他原本只当路途耗损。
这几个月雨多,旧矿路远,山道也塌过两处,报上来的解释没有一个特别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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