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沁如怎么说?”
赵秉文道:“沁如姑娘回忆,当日外廊热茶翻了。不是失手。”
他声音更沉。
“那婢女端盘时往左错半步,茶水正泼向文匣旁的护卫。护卫退,茶婢躲,梁三捂肚子离开。外廊有三息无人盯文匣。”
殿内几名军官同时皱眉。
三息。
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可若早有准备,三息已经足够。
“三息够了。”
鸿安合上流转簿。
够看一眼,也够把关键写在掌心。
若她身上早备炭粉薄纸,半刻能拓出调令角页。敌人不需要整张图,只要换防时辰、暗哨位置、弩机数。
剩下的,懂城防的人能补。
赵秉文低声道:“臣去拿人。”
“活的。”
鸿安看向他。
“活口才值钱。”
赵秉文转身便走。
不到两刻钟,他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
身后亲卫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
门板边缘还有柴灰。
鸿安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掀。
赵秉文声音压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柴房梁上吊死的。”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舌根紫,脚尖有灰。不是死后悬挂。她自己蹬了柴垛。”
殿内安静下来。
一个洒扫婢女,竟然比许多军卒还决绝。
可这份决绝不是忠。
是怕。
鸿安没有意外。
这条线,果然是一次性的。
能被推出去偷看文书的人,不会知道太多。她怕的也不是北境刑罚,是背后那只手。
一个洒扫婢女能怕成这样,说明城里还有能让她全家死干净的人。
“搜身。”
“搜过了。”
赵秉文取出一只铜盘。
盘中放着半截皱纸,边缘被汗泡过,纸面灰白,像从死人袖口里硬抠出来的。
“尸身袖口里找到的。字看不出。”
军械谍官上前,只看一眼,便道:“殿下,纸上应是矾水密写。”
鸿安点头。
“烘。”
火盆移来。
谍官夹住残纸,在火上慢慢烤。
纸面先黄,后卷,边缘发出一点焦味。几名军官不自觉屏住呼吸。
片刻后,纸上显出几道细墨。
赵秉文眯眼念出声。
“东门……十五夜。”
殿内响起几道吸气声,又很快被压住。
鸿安盯着那四个字。
东门。
十五夜。
三日后就是十五。
月亮圆,夜色亮,难民营人多,城门换岗,粥棚放粮。
外面闹,里面开门。
若再有人摸到火药库,一把火下去,北境不用等杨坚来打,自己先少半条命。
这不是偷图。
这是攻城。
而且是把难民、内鬼、城防、火药库一并算进去的攻城。
鸿安忽然开口。
“目标不是东门。”
赵秉文怔住。
鸿安把残纸推到他面前。
“东门只是口子。”
他指尖点在金州城防图上,从东门内侧一路划到火药库外街。
“从东门进,过瓮墙,穿马市,第三街左转,就是火药库外巷。若难民营同时冲栅,守军第一反应会往城门压。若城内再有人喊粮仓在东、官府藏粮,乱民就会顺着他们想要的路走。”
鸿安声音很平。
“真正目标是火药库。”
赵秉文眼神一下沉了。
鸿安道:“毁库,金州火器断粮,河谷旧洞再暴露,北境就只能拿人命补。”
苏衍要的是时间。
杨坚要的是战果。
宫里那只手要的是北境低头。
三方都想他慌。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对方看见他握刀的手。
赵秉文咬牙。
“臣请封东门,清难民营,三日内全城宵禁。”
“你这是替他们敲锣。”
鸿安看了他一眼。
“封城,鬼就不来了。清营,探子就散了。你想抓几条小鱼,还是想把撒网的人一起拽出来?”
赵秉文闭嘴。
他明白了,但火气还在。
内鬼摸到王府边上,谁都忍不了。
可忍不了也得忍。
主将若只图痛快,就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鸿安忽然提高声音。
“赵秉文。”
赵秉文抬头。
“臣在。”
“明棠院外廊,你擅封内院边道,惊扰王府女眷,坏了规矩。”
赵秉文眼皮跳了一下。
只一瞬,他便明白了。
随即,他撩袍跪下。
“臣有罪。”
殿内军官都看了过来。
鸿安的声音更冷。
“罚俸半年,杖二十。东门一营调离原防,改驻北仓。三日内不得近明棠院。”
赵秉文额头贴地。
“臣领罚。”
这顿打是给鬼看的。
鸿安在心里把账记得清楚。
外面很快会知道:镇域王疑心赵秉文,东门抽了一营,王府内院有嫌隙。
敌人若不动,算他胆小。
若动,今晚开始就给他铺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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