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吏抱着信跑出来。那小吏不敢靠近北境军阵,跑到半路就把信放在泥地上,转身退回去,脚步慌得差点跌进沟里。
传令兵取回信。
赵秉文拆开。
信里写得客气。
愿夜半议交,请北境军先退五里,粮车不得近关。
赵秉文看完,笑了一声。
“夜半议交。”
亲卫脸色难看:“拖延?”
“让他拖。”
赵秉文把信拍到阵前案上。
“把拖字也记上。”
书吏立刻铺纸。
赵秉文站在阵前,故意让声音送到关上。
“记。白马隘守将见北境军携鹿鸣关交接文书而不开门。见东鲁截粮铅弹证据而不验敌情。以夜议为名,要求北境退军五里,粮车不得近关。”
笔尖刮纸,声音很轻。
关上却静了一截。
这种静,比骂声更有用。
赵秉文要的就是让每个白马隘兵卒都听见:今日不是北境和守将私斗,是一笔一笔入军法。
谁跟着守将硬扛,来日册上就有谁。
守将脸色沉下去,隔着雨雾都能看见他颌角绷紧。
“北境造案逼关!”
他转身喝道:“念诏!”
亲兵立刻在关楼上展开太子新诏,高声念北境叛国,金州作乱,凡开关接纳者同罪。那声音被风刮散,又被石墙撞回来,听上去格外刺耳。
随后,又有人把几袋粮扛到城墙上,袋口故意撕开一线,露出里面的谷粒。
“白马隘粮足!”
“无需北境接管!”
“退军!”
赵秉文没有和他争诏。
争诏是泥潭。
太子新诏能念一百遍,北境回骂一百遍也没用。更何况现在奉天宫城还在焚账,太子手书还点名要他的头,若陷进诏书真伪之争,就是替鸿泽拖时间。
他要的是证物压脸。
“摆出来。”
亲卫一挥手。
被东鲁火枪打裂的车辕抬到阵前,木头上嵌着铅弹孔,孔边焦黑。短圆铅弹倒入铜盘,叮叮作响。火绳、药筒、弹囊一排摆开,每一件都沾着谷口的泥水和火药灰。
俘获的东鲁火枪手被按在盾后,嘴角带血,膝盖跪进泥里。他的右手被黑甲斥候攥着,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粉。
赵秉文问:“认不认?”
东鲁火枪手咬着牙不说。
黑甲斥候把他的手按到弹囊上,指节一压。
咔的一声。
火枪手脸上汗立刻下来了。
“认。”
“哪来的?”
“营中发的。”
“打谁?”
火枪手眼神闪了一下。
很短。
可赵秉文看见了。
够了。
不必逼他把每个字吐干净。证物已经摆在关前,白马隘兵卒不是瞎子。东鲁火枪骑不打北境阵,只打粮车,说明他们知道北境粮道在此;身上又带着“白马勿守”的奉天工部旧印窄纸,说明有人盼着白马隘不要守,也不要让北境接。
守将立刻改口。
“东鲁袭粮,与白马隘无关!”
赵秉文抬头。
“无关?”
他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黑甲斥候从后队押出一名白马隘军卒。那人脸上全是土,靴筒被割开,里头夹着一封信。他被拖出来时,眼神不敢往关楼上看。
关上有人变了声。
“王三?!”
“他不是去巡西坡了吗?”
被押的军卒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赵秉文没有急着拆信。
急了,就像私刑。
慢一点,才像军法。
“书吏,验封泥。”
书吏接过信,仔细看封口,又闻了闻封泥上的油味。
“白马隘关中文书封,封泥未散。”
“记笔迹。”
“信面写,呈东鲁杨坚将军亲启。”
关楼上炸开了。
“杨坚?”
“给东鲁的?”
“咱们关里怎么会有给杨坚的信?”
一个老卒扶着垛口,脸色青白,眼睛却死死盯住守将。
守将猛地扶住垛口,指尖像要抠进石缝里。
赵秉文这才拆信。
纸上字不多。
白马隘愿暂闭关门,不使北境入内。待东鲁军过境后,望保守将家口与官职。
雨声忽然显得很大。
关上刚才念诏的人没声了。那些举着粮袋喊“粮足”的兵卒,也慢慢把粮袋放了下来。
赵秉文把信举起,目光压着关楼。
“给我的信,要我退五里。”
他又拿起另一封。
“给杨坚的信,要他保你官职。”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进关门前。
“白马隘是守奉天,还是守你一家门第?”
关上没人立刻接话。
几个士卒盯着那封信,脸色白得难看。有人认出了封泥,有人认出了王三,还有人看向守将身边的亲兵,眼神里已经不是疑惑,而是寒意。
他们或许怕太子新诏。
可他们更怕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关,最后成了守将给东鲁换官帽的筹码。
赵秉文知道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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