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野的语气中没有恨,只是公正客观地评价:“我依旧坚持我的观点,她的路走错了。”
“所有的正确与错误都由一人判断,这就是错误,”关野终于蹲下,阖上死不瞑目的人的眼睛,他的手上沾满血迹,“因为推测到了结果,所以优先否定了一切可能性,恕我无法认同。”
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后继续:“难道那几年你不是这样吗?在下城区的那几年不是吗?你能否认这是最好的把控权力的方法吗?”
“所以我也错了,我从没否认过自己的错误,”关野认真地回复,没有逃避问题,剖开这颗心剔除腐肉,“那段时间,我因此而痛苦,我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们铺路,但我的手段是错误的,我伤害了这片土地、暴力的开垦了这片土地,可是我同样把种花的权力给了他们,即使我可能看不到花开——”
他想起鸦舟之前和他说过的、他死去后的未来,他想起鸦舟建立的野火学院,他想起合众联盟:“花依旧灿烂。”
“我要这么做,最后还是指向把权力还给他们,我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政治,”关野深深低下头,坚定的牛、背上背着沉重的犁,一步一步朝前走,“我要每个人都幸福、都能有选择,其中包括曾经的黎平鹤,我要像你、像我们一样的人再也不需要被命运推着跑。”
“黎平鹤,这就是我的答案。”
用爱和恨形容他们的关系都太过浅显,其中混杂了人生百味,混杂了无数个深夜里重复播放的、“如果”开头的可能性,但无论什么可能性,都指向同一条路。
那是他们的出生和经历决定的。
有人终将走上独裁的路,即使那并不是初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呢?”那个声音轻笑,“我们的路甚至从未真正冲突。”
“我不会原谅你,”关野回答,“你也不需要理解我,这就是政治,黎平鹤、这是你选择的路,我会成为你的政敌,反对你的一言堂。”
“继续走下去吧。”她说,语气分不出情绪。
关野突然和黎平鹤相遇了。
黎平鹤似乎不太对劲,她死死握住匕首,看着他的眼神凶狠,似乎随时都能杀了他。
“我的路走错了?”黎平鹤嗤笑。
“关野、你有关老留下的底气,闻锐有闻老留下的、铺好的路,你告诉我我有什么!”
她一无所有。
他从没见过黎平鹤如此平静的模样。
可是透过她的身体他看见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站在棺材一样的长方体匣子里,四周的墙壁都在朝她挤压,氧气逐渐稀薄,于是她的表情开始因为缺氧狰狞。
“我恨我有一双能看得见的眼睛,关野、我曾经宁愿我看不见,这样我就能一直待在糖果屋里跳舞,这样我就能一直捂住耳朵,什么都不管、走向可笑的、摇摇欲坠的命!”
“我错就错在我读了书,我见过一片光明的世界,所以再也忍受不了黑暗!”
“所以,我没有错、关野,我没有错,这只是必经的一环。”
她意味深长地说着:“要获得什么就要失去什么,命运向来公平。”
“你错了,黎平鹤,”关野还是这么回答,“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但无法苟同你的观点。”
黎平鹤却愣住了,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他再错误,在犯错之前、都是正确的,”关野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知道他在摇摆,我们知道你当时面临着很多困难,我和闻锐也有一套还没实施的方案,只是你没给我们机会。”
那时候黎平鹤已经杀了领头人。
“人的路不一样,我们因为不同的理念走上不同的方向,我们都尊重了彼此的选择,在那之后、我的痛苦与你无关。”
“只是我情感上无法接受你把闻锐当做一枚棋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张纸。
“黎平鹤,那些都没有意义了,醒过来,“黎平鹤”的路结束了,但你的路还没走完。”
“黎平鹤,醒过来,别回头。”
“我们都不要再回头。”
关野消失在原地。
“叮——”
中央城区骤然亮起,棋子关野的背上出现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利剑。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面板,看见闻锐和其他人给自己发的诸多消息。
关野一一分析,最后在群里发:『人手收集到哪里了?』
齐修远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七成,我们聚集了七成。』
关野:『速度很快,接下来是攻破高塔?』
关野:『按照你们的推测我们需要分成两组,一组攻塔,另一组防备“方观南”。』
闻锐:『小心“方观南”,他给我的感觉非常奇怪,很熟悉、又很陌生,他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大动作,我感觉有诈。』
关野:『熟悉?是因为我们世界也有一个吗?谁有“他”的行踪、我去看看。』
“哈……”黎平鹤笑出来,“不回头、不回头——”
“可怜、痴儿,”天使垂眸,“回头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苦海无涯,她偏要破釜沉舟。
她继续前进。
想晋升的路很难走,在这个圈子里,作为良心的入场券是要被穿孔的。
走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聪明人,比起正绝对的正义,她更希望知道这些牺牲可以带来什么。
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去死。
她只是怕自己走上错误的路,辜负曾经的自己。
这一路上,她丢掉了太多东西,或珍惜或厌恶,她失去了很多。
“黎平鹤,我要你记得,你一无所有。”
——她在每次做决定之前都对自己这么说。
天使从未离去、屋中天使从未离去,她无时无刻都在喋喋不休、希望她选择更“合适”的路。
她无时无刻都在问、就像黎平鹤无时无刻都在怀疑。
直到棋盘最后一颗子落下,所有人都被她推向不同方向。
她看见闻锐,很久才道出一句她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话:“我在利用你。”
“我知道。”她回答。
但闻锐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两个世界的命运在此交汇,从此彻底错开,滔滔向前。
她站在闻锐的尸体前,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朋友。
她看着关野把闻锐的尸体抱走。
她终于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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