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刚跨出寝室门半步，后颈就被电脑包带勒得一紧。
后台提示音像根细针，扎破了螺蛳粉的热雾。
他摸出手机时，屏幕蓝光在门框上投出个摇晃的影子——是"微光"的私信提醒，发送地址跳着"西北，清水县"。
"老林！
再不来汤都被陈默喝光了！"张野的大嗓门从厨房方向撞过来，混着螺蛳粉酸笋的冲味。
林枫手指悬在"查看"键上，突然想起三天前小薇举着化妆刷说"数据能改，可我化过的178张脸不会说谎"时，屏幕也是这样泛着冷光。
他后退半步，踢到了墙角的快递箱——里面是上次帮赵子轩收的直播设备，还没拆封。
私信内容跳出来时，他的喉结动了动。"我妈叫李秀兰，上个月走了，昨天我查'信用通'，她还在黑名单里，标签是'长期滞留精神病院'——可她根本没住过院！"配图是张模糊的手机截图，红框圈着"李秀兰"三个字，下方标注着"高风险"。
滚动条往下拉，第二张图是信衡科技公布的首批名单，他的手指突然顿住——"王姨"两个字刺进视网膜。
王姨是老刀提过的，那个在社区厨房给流浪儿童煮了二十年粥的退休教师。
去年冬天老刀发烧，还是她送的姜茶，说"冷了心就硬了"。
林枫记得老刀说这话时，烧烤摊的铁架被雪压得吱呀响，他往炭盆里添了把柴，火星子溅到围裙上，烧出个小窟窿。
"老林？
你脸色怎么跟陈默的键盘似的？"赵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发梢还滴着刚洗的水，顺着领口渗进T恤。
他探头看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比冰可乐加了薄荷还凉："连死人都要评分？
这哪是治理，是给坟头贴符咒呢。"
寝室门"哐"地被撞开，张野举着漏汤的塑料碗冲进来，汤水滴在陈默的机械键盘上，后者猛地抽回手，差点把笔记本碰倒。"怎么了怎么了？
老刀说王姨上黑名单了？"张野的运动裤还沾着市集的烤肠油，他凑到林枫肩头，看清楚截图后，碗"当啷"掉在地上，"我上周还帮她搬过米！
系统是瞎了还是...还是..."
"查数据。"陈默推了推眼镜，屏幕蓝光里，他的瞳孔缩成两粒光点。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信衡科技的接口我之前扒过，死亡证明上传通道需要三级权限——他们不是忘了删，是根本不想删。"他调出个表格，117个名字像排子弹，"最年长的92岁，最年轻的...小星，16岁，脑瘤。"
林枫的指甲掐进掌心。
小星他记得，上个月"微光"发过她的手账，最后一页画着星空，写着"等我好了，要给每个星星取名字"。
现在那个名字躺在"高风险"栏里，像被人踩进泥里的糖纸。
"立碑。"张野突然说。
他蹲下去捡碗，指节捏得发白，"他们删数据，我们立碑。
一块不够就两块，十块，直到他们...直到他们..."他猛地站起来，撞得桌子上的多肉东倒西歪，"老刀那有烧烤摊的废铁架，我去联系他。"
老刀的烧烤摊后巷飘着焦糊味。
五十岁的男人抡着大锤，火星子从铁架上炸开，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发亮。"王姨总说，铁要烧透了才软和。"他把烧红的铁块夹到铁砧上，锤子落下时，声音像敲在人心上，"这铁替她说句话，成不？"
陈默蹲在旁边调试平板，二维码的蓝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得嵌进防篡改系统，扫码能播王姨的录音。"他翻出个旧MP3，耳机里传出走调的民谣——是王姨在社区厨房哼的，"月亮出来亮堂堂..."
赵子轩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火星四溅。"今天我们造反，"他对着麦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材料是铁，不是数据。"弹幕刷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看，但能听见手机在裤袋里震得发烫。
第一座碑立在老城区废弃的社区广场时，天刚蒙蒙亮。
金属板还带着熔铸的余温，林枫握着刻刀，刀尖抵在板上，突然想起王姨的手——那双手总沾着粥汤，摸过他的头顶，说"这孩子稳当"。
他慢慢刻下："这里躺着一个好人。"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只有这一句。
张野带来的市集摊主们围过来。
卖杂粮饼的阿姨放了碗热粥，蒸汽模糊了碑面；卖手工皂的姑娘插了支野菊，黄色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赵子轩的手机举得发酸，直播画面里，弹幕像涨潮的海："我给她送过咸菜！她帮我家孙子补过课！她不在名单里，她在我们心里！"
凌晨三点的雨声里，城管车的远光灯刺破黑暗。
两个穿制服的人搬着苫布冲过来，其中一个举着相机："无手续立碑，按规定..."话没说完，广场四周突然亮起一片伞。
送早餐的大爷、遛狗的老太太、下夜班的护士，上百把伞撑开，像片彩色的海。
最前排的小学生举着纸条，字歪歪扭扭："我认识她！"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上翻飞，现场照片自动上传"口述中国"档案库，时间戳和地理坐标像钉子，把这一刻钉进互联网的骨头里。
林枫站在碑前，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他望着伞海上的二维码，那抹蓝光像只不肯闭合的眼睛。"你们可以删记录，"他说，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颤，"但删不掉记得的人。"
天快亮时，赵子轩关了直播。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正打算收拾设备，手机突然震了震。
新评论提示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段视频——画面里，一个穿蓝外套的女孩对着镜头，手指在眼前划出温柔的弧线。
那是手语。
"老林，"赵子轩喊他，"有人用手语留言。"
林枫走过来时，雨刚好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碑上的二维码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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