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大概是今天最忙的伴郎了，里里外外，连轴转得像个精准的陀螺。
村里老礼数多如牛毛，昨晚上来的德高望重的老钟叔光是絮叨那些繁复冗长的流程和祖宗规矩，就哩哩啦啦说了快两个小时，听得人晕头转向。
张维爸妈听得云里雾里，全程处于懵圈状态，眼神里写满了“接下来该干啥？”的无措；
本就兴奋得找不着北的新郎新娘，更是把这些细节忘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流程的担子，无形中全压在了林白肩上。
唯有林白全程跟紧主持人，像一块高效运转的CPU，将那繁复庞杂的一连串仪式分解、执行、推进。
他思路清晰，反应迅捷，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衔接得滴水不漏。
主持人趁着间隙，避开嗡嗡作响的话筒，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压低声音对林白感慨：“兄弟，你这记忆力真神了！我干这行十几年，最怕的就是村里的婚礼，规矩杂、讲究多，容易乱套。
像你这样条理分明、执行得这么顺溜的，真是难找！我这趟跟你在一块儿可太省心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佩服。
林白正专注地看着下一个环节的提示，闻言只是微微抿了下唇，浅浅的笑意一闪而过：“老钟叔人很和善，讲得细致，条理也清楚。”
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自得。
这话刚落地，跟在他身后帮忙的几个本家小伙子，不约而同地干咳了两声，互相交换了个“你懂的”眼神。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无奈：“你的老钟叔和我们的老钟叔……怕不是一个人吧？他老人家对着我们，那脸板得跟村头石磨似的，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哪有半点‘和颜悦色’？”
好不容易熬到新人出发去酒店，林白这口气还没喘匀，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张维进了临时休息室。
刚才闹洞房游戏玩得有点疯，张维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被蹭得有些变形。
林白二话不说，变魔术般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瓶摩丝，指尖沾取一点，手法娴熟地在他发丝间穿梭、定型。
动作又快又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兄弟，谢了！”张维看着镜子里重新恢复精神的自己，由衷地道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感激。
林白正专注地用一个小巧的粉饼轻轻按压张维鼻翼两侧因出汗而微微泛油光的地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反问：
“嗯？不是早上那个死活不肯‘呼腻子’、觉得大老爷们化妆丢人的班长了？”
他的指尖隔着粉扑在张维脸上轻点，动作却依旧精准。
张维被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赧然，随即化作更深的感激：“不止这个……
我是说，没有你一大早开始就费尽心思帮我操持，盯着每一个环节，我这个点儿，怕是连村口都还没出呢，更别说准时到酒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真的，小白，多亏有你。”
林白这才抬眼，对上张维真诚的目光，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晰些的弧度，带着点了然和暖意：“行，这声谢，我收到了。”
他收起粉饼，又掏出一支极细小的口红，只在张维略显干涩的唇上极轻地、象征性地扫了一点点颜色，让气色看起来更精神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退后一步，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张维深吸一口气，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看着镜中穿着军装、被林白打理得精神焕发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可靠的兄弟，眼神复杂：
“小白，我今天……感慨特别多。还想谢谢你，撺掇我爸妈他们化了妆。你是没看见，他们的老兄弟姐妹们围着夸，说我有多孝顺，结婚还知道把爹妈打扮得这么精神。
我爸妈他们……笑得嘴都合不拢，是真的高兴。”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可我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特别惭愧。”
林白没立刻接话，他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用指腹将张维因情绪波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抚平。
然后，他一边仔细地替张维整理军装领口，抚平肩章下几乎看不见的褶皱，让那身象征荣耀的橄榄绿更加笔挺威严，一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班长，爱常觉亏欠。你现在在部队，身不由己，顾不到家是常态。他们需要的，是你过得好，你平安。”他的话语像熨斗，试图熨平张维内心的褶皱。
张维重重叹了口气，林白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无奈：“你说得太对了！你嫂子工作那么好，我能让她辞职？而且我还天天不着家，我还是人吗？至于我爸妈……村里这些老哥们儿老姐们儿，就是他们的伴儿，把他们接走，他们就像离了水的鱼，没意思透了。”
林白最后调整了一下退后半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张维，抛出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那后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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