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迹蓬飘,跋踄山川岂惮劳。只为寻亲到此,母亲悬望,目断魂消。恓惶两字在怀抱。不眠愁对孤灯照,谁与我伴寂寥。惟有随身瘦影,与我不相抛。”
台上一段,唱周瑞隆登科及第,寻父千里,夜深时在店中借宿,想起母亲祈望,自身跋山涉水仍不见父亲踪影,思想来,形单影只,伴着店里枯灯,更是悲戚难耐。
这《寻亲记》又说忠孝,又讲善恶,还不乏神仙显圣,惹人良心发现的桥段,近来颇是受人喜欢,有的人家过寿甚至都会选这一本。
台底下固然有看了不止一遍的,如今即便是知道认亲的高潮还没到,反而先被台上打动,在脑海中无数遍预演着相逢之后的苦尽甘来,鼻尖泛起酸涩,连胸口都开始微微发闷。
“念我是周羽秀才。”
“家中有甚么人?”
“妻郭氏临别怀胎。”
“贵表?”
“表字维翰相代。”
“离家几时了?”
“离家有二十载。离家有二十载。”
到此时,即便台上的周瑞隆不点破,台下的观者头一次看,也能看得出——这偶遇在饭店之中的二人乃是父子。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父子二人这一见,时隔了二十年,一句“不厮见,泪盈腮;相见后,喜盈腮。”让台上挂了泪,台下也抽抽噎噎起来。
“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戏台上唱得苦尽甘来,把二十年浓成一个时辰,戏台外的一个时辰,却连苦都诉不完。
“你是说,他们与那日来玄恩宫的是一伙人。”江竹汝把阿山带了来,如今后者正跟着阿齐在外面玩耍。
阿山拿着路边的野草要阿齐猜是什么草药,不一会儿又被阿齐教着叠各式元宝。
众人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收回,全数落在陈水宁身上,江竹汝簇起眉头来:“甚至他们还有你的画像,知晓你的模样。”
陈水宁原本想要先问问阿山跟在江竹汝身边如何,再谈一谈往后的打算,但几个人凑在一起,先问起的必然是远道回来的陈水宁。
“李县令夫人同林家的老太君乃是远亲,二人早便察觉当地富绅和邪师勾结,欺骗百姓。”
“那林家确是忠臣良将,当今圣上虽则忌惮,却也信其忠心……只是奸佞夺权,要林家行事多为不便。”江竹汝平日行医,接触的人和事都多,对林家的评价自是中肯。
“如此说来,那李县令果真是为民的了?”
“我有八九成把握。”陈水宁将十数日所得一一讲来,只听得庙中众人愁上眉头。
“白蚁溃堤,自然不是一时。”陈水宁原也没想到这群邪师波及如此之广,“既然他们敢在闽东大张旗鼓,恐怕图谋已久。”
妇人、幼童、水源……一桩桩,一件件,全好像一张扑面而来的大网,就等着人落入陷阱。
“为今之计,又该如何?”
“为今你我,又能如何?”
有奖有罚,有哄有骗,处处都是奔着用寻常方法解决不得,又是百姓最放在心上的事而去。
这群邪师颇会玩弄人心,虽说没有真心相待,终有一日会自取灭亡。可寻常百姓等不及这终有一日!
“你那后母沈氏来寻了几次,我想她那时候原也不想……”许是想到了自家的离情,讨论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陈明家便和陈水宁提起了沈氏,“方才说起林家乃是忠臣良将,我想那冲喜的荒唐事恐怕也另有隐情。”
虽说民间对冲喜、阴婚之事,多有迷信,可林家素有英名在外,几代簪缨,寻了个八字便找云英未嫁的姑娘冲喜,也着实出人意料。
陈明家借着此事,想要陈水宁不至于一直怨恨沈氏,自是想起了家中阿弟阿妹——一家离散,他又何尝没有怨过父亲死板,才落得这般下场?
到如今,这些愁和怨,非但是于事无补,更是让父亲遗憾故去,阿弟远走他乡,成年也少见回转。
慈母爱子之心,陈水宁当然可以理解,只是她难替原身开口原谅……如今沈氏待自己真心,陈水宁便也会回上同样真心,总归无错。
“沈氏念着阿爹,这些年忧愁忧思,哪怕明知这海里遭难九死一生,可心里一直存着念想。”陈水宁不想深究沈氏和原身这一段旧事,便借着问病,把话题转移到江竹汝身上,“若是江大夫有暇,劳烦为她开上几副药。”
愣了片刻,江竹汝这才慢慢吐出一个“好”字来,望着陈水宁眼下一小片青紫欲言又止。
“江大夫放心,我自会照顾好自己。”
“但愿如此。”江竹汝闻言冷哼一声,这个陈水宁,料到了自己心里所想,要自己关心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也是我说你不过,反倒被你将了一军。”
“你知说我不过,便要我省省心,不必同你们一番解释。”陈水宁笑道,“倒是没同你问问阿山。”
“这阿山……”
久未言语的陈明礼蓦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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