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月洞门后的小径上,霍华德扶着圣树的树干慢慢走着。
树皮在他掌心裂开细小的缝,透出幽蓝的光。
越往深处走,那光越亮,最后汇成一条铺在地上的光河,直通圣树最古老的根系。
他在树根前停住,望着前方黑暗里隐约的轮廓。
盔甲摩擦的轻响从远处传来,像春冰初融时的水纹。
霍华德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藏着半块血玉,是今早艾丝瑞娜塞给他的——北谷的影蝠巢已经清了,皮尔斯的军械,也该见光了。
圣树的银叶还在落,落进光河里,像游着一群发光的鱼。
霍华德咳嗽起来,手撑在树根上,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进光河,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
远处的脚步声近了。
他抬起头,望着黑暗里逐渐清晰的身影,笑了。
圣树根系下的光河越往深处越明亮,将艾丝瑞娜的银甲照得发亮。
她单膝点地,身后五十名大天使战士如雕塑般立着,羽翼收在后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们刚从北谷影蝠巢归来,盔甲缝隙里还沾着影蝠的黑血,却被圣树的光洗得泛着幽蓝。
起来。霍华德的声音从光河对岸传来。
艾丝瑞娜抬头,见老人正扶着一截发光的树根,指缝间的血已经止住,却在树皮上洇出淡红的星子。北谷的军械库烧干净了?
烧了三堆,埋了两箱。艾丝瑞娜站起身,胸甲上还挂着半片影蝠的鳞甲,皮尔斯的私兵赶到时,只剩灰烬。
他们追了我们十里,被我引到风蚀崖——
我问的是军械。霍华德打断她,有没有漏网的?
连半块箭头都没剩。艾丝瑞娜扬起下巴,影蝠巢的火是用圣树树脂点的,您知道那东西——
够了。霍华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背抵着嘴,指节泛白。
艾丝瑞娜下意识要上前,却被老人抬手止住。
等咳嗽平息,他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你当这是演武场比剑?
皮尔斯在北谷埋了十年的军械,你烧得太干净,他反而要起疑。
艾丝瑞娜愣住了。
她想起三日前在影蝠巢,那些裹着油布的长戟、淬毒的弩箭堆得像小山,烧起来时连山谷都在震颤。可您说过要......
我要的是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霍华德抓过她胸甲上的影蝠鳞甲,用力捏碎,留半箱,埋在崖底的碎石堆里。
等他的私兵翻到,才会觉得自己藏得妙。
你倒好,烧得连灰都不剩——当皮尔斯是刚断奶的幼鸟?
艾丝瑞娜的耳尖发烫。
她比霍华德的孙子莱昂大两岁,从小在演武场被夸最像当年的霍华德,此刻却被训得不敢抬头。是......我错了。
错的不是你,是我。霍华德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掉脸颊上的血渍——那是影蝠抓的,不该让你带着五十个毛头小子去闯禁地。
影蝠的毒雾能迷心智,你翅膀上的伤是替谁挡的?
艾丝瑞娜的指尖颤了颤。
她想起那个替她挡下影蝠尖喙的新兵,胸口的血把圣树树脂都染红了。他......他说想看看圣树开花。
所以更要活着回来。霍华德的声音软了些,今晚天黑透,带他们从西边云隙走。
避开帝国的巡天鹰,每十里换一次隐形咒,别让光翼漏出半星子光。他指了指她背后的战士,那个左脸有疤的,让他飞最后。
他的风系魔法能吹散尾迹。
艾丝瑞娜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疤脸新兵正偷偷用匕首刮盔甲上的血,听见名字猛地抬头。
她突然明白霍华德为何总说锁匠要盯着整面墙——原来连最不起眼的小兵,都被他算进了棋局。是,我记下了。
记下?霍华德冷笑一声,你方才还说有经验没问题,现在倒学乖了?他转身往光河上游走,银叶落在他肩头,去演武场领三十瓶避毒丹,给每个人的水囊里加半滴醒神露。
影蝠巢的毒雾散了,但北境的狼毒花要开了——
族长!艾丝瑞娜急得喊出声,我们又不是去采药!
霍华德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声音却像淬了冰:莱昂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这点伤不碍事
艾丝瑞娜的喉咙突然发紧。
莱昂出事那天,她就在演武场边的看台上。
少年举着雷矛冲她笑,说等驯服天马要带她飞遍天使族的山,结果雷矛的咒文突然暴走......她摸了摸胸口的血玉——那是莱昂断气前塞给她的,说替我收着,等圣树开花。
天黑出发。霍华德的背影融进光河的尽头,别让我在祭坛上看见你们的铭牌。
艾丝瑞娜展开光翼,五十道银白的光带划破夜空,像一群被风吹散的星子。
疤脸新兵飞在最后,指尖捏着风咒,将他们掠过的云絮重新揉成团。
地面的圣树灯渐远,她望着下方影影绰绰的族门,忽然想起霍华德说的避毒丹——原来老人早料到他们会途经狼毒花谷,连解毒的法子都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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