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指尖轻叩着桌案上的情报，眉峰微蹙，心中谋算着该如何给那些西洋蛮夷一记狠狠的教训。
如今东南沿海走私之风虽屡禁不止，却也并非意味着朝廷颁布的迁界禁海令全然失效。
那些西洋蛮夷的巨型远洋帆船，素来不敢驶入近海沿岸，整个东洋、南洋地界的丝银贸易，始终被牢牢限定在马拉港一处进行。
沿海的走私商队、盘踞海上的地下势力，皆是铤而走险之辈。
他们驾着形制小巧的海船，满载着生丝、上等锦缎、精细瓷器、雨前好茶等西洋诸国刚需又紧俏的中土货品，冒着滔天风浪远航至马尼拉。
而西洋蛮夷则凭借着横跨大洋的航线，驾驶巨型帆船从新大陆运来整船的白银，双方在马拉港划定的专属港区内进行现货交割，只认以银易货的规矩，行事死板至极，绝不沾染其余任何形式的交易。
这些西洋人防备之心极重，特意在马拉港圈出一片隔离区域，严苛限制华商的活动范围，寸步都不许逾越。
他们一边极度依赖中土出产的货品，维系着暴利生意，一边又满心猜忌提防。
好在此番在海上劫货杀人的，并非是在马拉港正经交易的西洋主力商船，而是他们从马尼拉驶出的小型巡航联络船。
这类船只巡航中遇上落单的中土船只，便会毫不留情地冲上前，劫夺货物、屠戮船员，行事狠戾至极。
这类巡航船不曾配备过多重型军械，可其船体脱胎于远洋大船，吃水深、船身笨重，只适合在风平浪静的深海航行。
船上的西洋船员，更是对近海海域暗礁密布、潮汐变幻莫测、浅湾港汊纵横交错的复杂水文全然不熟，也不擅在狭小水域里迂回周旋。
这恰恰是红莲教的优势所在。
教众扎根沿海多年，熟稔近海每一处暗流、每一片暗礁，是土生土长、深谙近海作战的本土势力。
仗着地利优势，有心算无心，红莲教的人手顺利伏击了一艘西洋蛮夷的巡航联络船，全歼船上船员，将船只完好带回，整个行动干净利落，未留下半分痕迹。
陈鼎站在岸边，望着那艘被拖拽西洋巡航船，满心疑惑：“正南，你费这般周折，让人把这船带回来做什么？”
西洋人被杀了肯定会追究，要他说最好的就是毁尸灭迹。
林楠目光从船体上移开，垂眸掩下了所有的情绪，解释道：“爹，打铁还需自身硬。此番咱们能顺利伏杀西洋蛮夷，不过是占尽了近海地利，又恰逢那些西洋人轻敌傲慢，才侥幸得手。”
“若是真有一日，双方正面硬碰硬，看人家的装备，咱们定然要吃大亏的。”
“寻教中精通造船、懂海船技艺的好手，细细拆解研究，试着逆推出他们的造船技术。”
“万一日后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咱们也得有立足之本，让那群西洋蛮夷清楚，这片海域，究竟是谁说了算！”
陈鼎听了心思一动，随即蹙眉道：“朝廷水师也并非孱弱之辈，近海海域，西洋大船本就不敢轻易进犯，咱们何苦操这份闲心？”
“爹，刀终究是握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如今西洋人忌惮朝廷水师，不敢轻易踏入近海，可往后呢？世事变迁，谁也无法预料。”
“况且朝廷水师再厉害，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咱们自身没有丝毫还手之力，难道要等着西洋蛮夷把咱们尽数屠戮、抛入海中喂鱼之后，再指望水师来为咱们报仇吗？”
“就像这次，即便大仇得报，死去的人也再活不过来了。”
陈鼎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可他们红莲教怎么就莫名其妙跟西洋人干上了，最后只能道：“此事若是要做，耗费的人力物力绝非小数目。”
林楠：“这笔开销，自然不会由咱们一家承担。”
“东南沿海做走私生意的又不止咱们。西洋蛮夷若是他们心生报复，分得清哪艘船、哪股势力是哪路人？”
“既然风险共担，那就把沿海所有有资格、有实力参与此事的势力，都拉到一条船上来。”
***
王家算得上数得着的大海商，看着眼前那张署名“红莲教总舵主”的拜贴，心头觉得奇怪。
王天胜想了想，还是道：“走，去会一会这位总舵主。”
船舱之内，见过礼，宾主落座。
自称是“总舵主”的汉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眼下局势如此，唯有依仗王老爷牵头，方能把大家伙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王天胜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用一种奇异目光，将这位“总舵主”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
“你说，你们红莲教遭了西洋人暗算，劫了船只；而后你们愤而报复，袭杀了对方一船人。如今，要老夫出面召集众人，商量如何应对西洋人的后续报复？”
“总舵主”听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坦然颔首：“确是如此。”
王天胜被噎得半晌无语，好半晌才质问道：“老夫为何要蹚这浑水？此事从头到尾，与老夫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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