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为数不多的成功案例,被无数日夜盼着回城的知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瞬间掀起了一股效仿跟风的热潮。
人人都想走病退捷径,人人都想投机取巧,硬生生把一条正当的民生政策,搅成了藏污纳垢的灰色通道。
但外人只看到病退的便利,却没人知晓,哪怕是当年的政策宽松,病退也绝非随心所欲、随便就能办成。
它有着一套完整、严苛的官方流程,每一步都需要文书佐证、官方盖章,绝非一纸空口白话就能获批。
邓元元清晰记得,当年自己为了办下正经的病退证明,顶着烈日、冒着风雨,跑遍了长沙城内大大小小的公立医院。
排队挂号、拍片检查、复诊问诊,一趟又一趟反复折腾,耗费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拿到县级医院出具的正规《病情处理意见书》。
那张薄薄的纸质证明,边角微微泛黄,纸张粗糙厚实,上面的字迹是医生手写的楷体,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上面逐一填写着他的姓名、性别、年龄、住院编号等各项信息,没有半点涂改痕迹,正规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在病情印象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风湿性关节炎,关节肿胀畸形,常年劳作所致,反复发作。
下方的处理意见栏,更是标注得明明白白:对症保守治疗,避免一切重体力劳动,建议返乡休养。
纸面右下角,是主治医生的亲笔签名,还有一枚鲜红、清晰、具备法律效力的医院公章,这枚公章,是病退获批的唯一硬凭证,没有它,所有病情描述都是空谈。
那个年代的医院和医生,远比后世严谨负责,绝不会随意开具病情证明、胡乱盖章签字。
所有人都清楚公章的分量,一旦盖章生效,这份文书就具备了官方法律效力,容不得半点虚假。
若是日后被人举报、查实病历伪造,不仅申请病退的知青会被严肃处置、退回农村。
开具证明的医生、盖章的医院负责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轻则全院通报批评、扣除工资,重则直接撤职查办、丢了铁饭碗。
可即便风险如此之大,依旧有无数知青为了回城、为了脱离苦海,不惜铤而走险、以身试规。
邓元元曾经听过一个真实的知青故事,来自云南兵团的上海知青宁秋生,其人其事,是那个时代无数知青挣扎求生的真实缩影。
也正是听完这个故事,他才彻底明白,为何如今的公职人员,会对所有病退知青一概而论、极度抵触。
宁秋生家世坎坷,家庭成分一直悬而未决,父亲常年被停职审查,解放前的履历找不到任何证明人,问题一直挂在档案里。
家中兄长姐姐都是技术工种,在那个特殊年代,被强行划为“臭老九”,备受排挤打压。
这样的家庭背景,别说招工招干、返城就业,就连正常的人脉门路都彻底断绝,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困退政策对他毫无用处,他身体康健、无病无痛,原本已经彻底认命,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扎根云南边疆,再也回不了故土上海。
1975年春节,生产建设兵团改革彻底落地,政策尘埃落定,宁秋生难得获批探亲假,第二次回到上海老家。
整整一个假期,父母日日在他耳边念叨,满心满眼都是期盼,希望他能留在上海,再也不要回偏远吃苦的兵团。
宁秋生心里又急又躁,看着年迈父母的期盼,看着家人的不舍,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满心无奈。
假期将尽,他万般苦闷,只能对着家中最亲近的二哥低声抱怨,倾诉自己的不甘与无奈。
没想到二哥听完,沉吟片刻,眼神带着一丝隐晦的暗示,低声给他指了一条路。
“我高中有个老同学,如今在医院当内科医生,路子熟,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想想病退的办法?”
宁秋生当时瞬间愣住,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连连摆手拒绝,不敢有半分妄想。
“哥,别开玩笑了!我身体好好的,能吃能睡能干活,浑身半点毛病都没有,怎么办病退?根本不可能!”
二哥眼神沉稳,语气带着笃定,缓缓开口:“事在人为,没有现成的路,就自己闯出一条路,只要你愿意试,就有机会回城。”
看着二哥认真的神色,回想父母日日盼归的泪眼,再想到兵团里越来越多的人不择手段调回原籍。
宁秋生坚守多年的底线和原则,在回城的巨大诱惑面前,彻底松动、崩塌。
他死死咬着牙,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犹豫良久,最终狠狠点头,压着沙哑的嗓音咬牙应下:“好,我试!”
隔天,他跟着二哥找到了那位学医的老同学,坦诚说出自己想要办病退、早日回城的诉求。
医生抬眼仔细打量宁秋生,他身形虽偏瘦,但眼神清亮、精神饱满,气色极好,压根没有半点患病的迹象。
医生沉默沉吟许久,和二哥低声商量片刻,最终敲定了一个最为稳妥的病症——糖尿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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