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绝境里的一束微光,猛地照亮了赖想娣漆黑压抑的世界。
可光亮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委屈与惶惑。
高考填报地址时,她反复核对了三遍,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从来没有半点差错,凭什么她的通知书会被积压在邮局,迟迟送不到手上?
满心的不甘、委屈与一丝渺茫的希望,交织在心头,让她一整天都坐立难安。
暮色沉沉,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闷热的晚风带着田间的麦香吹进小院。
母亲端着一碗滚烫的玉米糊糊从厨房走出,碗边贴着两瓣腌得泛黄的咸菜,是家里最寻常的晚饭。
赖想娣看着母亲黝黑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她日夜操劳憔悴的模样,积攒多日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把婶子说的话、自己多日的煎熬,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
母亲手里的竹制筷子猛地一抖,“当啷”一声清脆响,直直掉在老旧的木桌上。
她顾不上捡拾筷子,也顾不上吹凉碗里滚烫的糊糊,双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胡乱擦拭,眼神里满是急切又不敢熄灭的期盼。
“快去!赶紧去市区邮电局问问!千万别耽误了!说不定你的通知书就是被压在那儿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比谁都清楚,这张通知书,是女儿跳出农门唯一的机会,是全家所有的指望。
赖想娣重重点头,心口又慌又乱,五味杂陈。
她其实不敢抱太大希望,毕竟已经晚了整整七天,大概率是没了指望。
可她又必须去。
哪怕最后空手而归,哪怕结果不尽人意,她也要亲自去确认一遍,彻底了断念想,不再这样日夜煎熬、自我内耗。
母亲匆匆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两块皱巴巴的纸币,这是家里攒了大半个月的零钱,原本是打算留着买盐的家用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路上小心,天黑前尽量赶回来,不管有没有消息,都早点回家。”
攥着带着母亲体温的两块钱,赖想娣转身就朝着市区的方向狂奔。
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路边的土路尘土飞扬,跑起来的瞬间,细碎的黄土全部溅在裤脚和鞋面上,很快沾满一层灰垢。
她全然顾不上擦拭,顾不上疲惫,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四个字——录取通知书。
这是她十二年挑灯夜读、吃苦受累换来的希望,她绝不能轻易放弃。
一路狂奔,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她硬生生只用四十多分钟就赶到了市区邮电局。
老旧的邮电局大门敞开着,推门而入,陈旧的木质柜台、泛黄的文件柜,混杂着油墨、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独属于九十年代邮局的独特气息。
她还没稳住急促的呼吸,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柜台后的工作人员便抬了头。
对方是个中年阿姨,见多了焦急等通知书的学生,眼神平淡,开口便直击要害。
“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来查录取通知书的?”
赖想娣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狠狠一跳,重重撞在胸腔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屏住呼吸,连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带着极致的紧张与忐忑。
“阿……阿姨,我叫赖想娣。”
“哦,那就在这儿。”
工作人员随意抬手指了指柜台角落那张掉漆的旧书桌,语气平淡无波,早已见惯了这般场景。
赖想娣的心跳瞬间飙升到极致,双腿微微发颤,快步冲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积压无人领取的通知书,必定是杂乱无章堆在角落,蒙着一层薄灰。
可入目一幕,让她瞬间怔住。
一张印着烫金杭州大学校名的牛皮信封,安安静静平铺在书桌正中央,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信封上方,工工整整印着她的名字——赖想娣,三个字清晰无比,字字确凿。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信封表面。
硬质的牛皮纸触感坚实清晰,印刷的油墨带着微凉的质感,真实得不容半点虚假。
不是梦!真的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可转瞬之间,浓烈的疑惑与后怕,瞬间将这份喜悦死死压住。
她填报的地址清清楚楚是河西桥50号,是自家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位置明确,绝不会出错。
为什么这封至关重要的通知书,会被积压在邮局,迟迟无法送达?
她连忙稳住慌乱的心神,急切地向工作人员询问缘由。
工作人员随手翻开一旁的登记本,扫了一眼记录,随口笑着解释出原因。
“嗨,是杭州大学那边录入信息的工作人员笔误,把你家的河西桥50号,错写成了河西桥15号。”
“这两个门牌号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整整隔了两里多地呢!”
一句话,让赖想娣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大半。
她比谁都清楚,河西桥15号是一栋废弃多年的老宅院,院墙坍塌大半,院内荒草丛生,早就无人居住,常年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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