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女知青小心翼翼伸手搀扶着丁倩,怕她踩不稳车沿,慢慢将她扶上驴车。
有人特意伸手,把车斗里的干草往她身侧多拢了大半,牢牢护住她的腿脚,挡住山间吹过的冷风。
周老汉深吸一口气,清了清略显沙哑的嗓子,抬手甩了下缰绳,高声喊出一句洪亮的赶车号子:“der,驾!”
嘹亮的喊声穿透清晨的薄雾,在连绵山谷间久久回荡,格外清晰。
温顺的毛驴扬起前蹄,轻轻蹬了下覆霜的地面,踩着稳当的步子缓缓前行。
老旧的木车轱辘转动起来,发出慢悠悠的“吱呀吱呀”声响,像是低声诉说着离别不舍,又像是轻声祝福着奔赴远方的少年。
丁倩侧身坐在驴车边,死死回头望着村口的人群。
老老少少的乡亲们、朝夕相伴的知青伙伴,全都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地朝着她挥手。
她用力抬起酸涩的手臂,重重挥手,喉咙几经哽咽,终于奋力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誓言:“大家保重,我一定会回来的!”
风声裹挟着众人真挚的叮嘱,层层叠叠飘进她的耳中。
“倩倩一路平安!”
“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出息了别忘了自己!”
“在外照顾好自己,缺钱缺粮就捎信回来!”
一句句滚烫的话语落在心底,暖得她心口发胀发酸,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
毛驴车不疾不徐地向前赶路,熟悉的村庄一点点向后褪去。
先是村口那棵苍老的老槐树渐渐变小,再是知青点熟悉的土坯屋顶慢慢模糊,最后,承载了她数年青春的厂汉门洞村,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视野里。
眼底只剩连绵起伏的青灰色群山,和一条蜿蜒曲折、延伸向远方的土路。
丁倩轻轻靠在冰凉的木车帮上,目光死死望着来时的山沟,眼底水汽氤氲,心里五味杂陈。
这条坑坑洼洼的河漕土路,她这几年走了无数遍。
春种秋收时踏霜下地挣工分,寒冬腊月赶去公社领救济物资,青黄不接时翻山去邻村换粗粮,每一寸路面都印着她的脚印,浸着她的汗水,藏着她最滚烫也最苦涩的青春岁月。
而今天,是她最后一次以下乡知青的身份,走过这条相伴数年的山路。
自此别过,她就要彻底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村生活,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开启一段全然未知的崭新人生。
赶车的周老汉十分通透,知晓她此刻的心情,时不时侧过身跟她闲聊几句。
说说公社最近的新鲜变化,聊聊村里今年的庄稼长势,讲讲邻里间的琐碎趣事,刻意帮她冲淡离别的伤感。
丁倩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心底一半是对未来的忐忑迷茫,一半是破釜沉舟的滚烫期待。
她看不清前路的模样,不知道高等学府的生活是否顺遂,不知道陌生的城市能否容下渺小的自己。
她更不知道,脱离了乡亲们的庇护、离开了伙伴们的陪伴,孤身一人的自己,能不能扛住未来所有的风雨。
可她心底无比清楚,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旁人只看到她幸运考上大学、逆风翻盘的光鲜结果,却无人知晓,这一张珍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她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疲惫崩溃的深夜里,咬牙死撑、拼尽全力挣来的唯一出路。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风雨未知,她也只能咬牙往前走,绝不回头。
一路颠簸前行,终于抵达公社街口。
丁倩郑重对着周老汉躬身道谢,再三致谢这份贴心的成全与相送,才背起行李转身离开。
她一路辗转换乘,奔波大半日,终于赶到了哥哥务工的国营工厂。
哥哥住的工厂集体宿舍狭小又拥挤,几平米的空间挤着两张铁架床,被褥、木箱、杂物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略显局促。
条件简陋艰苦,只能勉强凑合一晚,将就过夜。
当夜,丁倩躺在临时拼凑的简陋木板床上,身下的木板硬邦邦的,透着刺骨的凉意。
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山村的点点滴滴。
乡亲们淳朴的笑脸、伙伴们并肩劳作的身影、山里四季的风景、知青点苦中作乐的日夜,一幕幕清晰浮现,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间,温热的泪水悄悄滑落,一点点浸湿了粗糙的粗布枕巾,晕开一片湿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哥哥就早早外出归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身后推着一辆从工友那里借来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干净的布包。
布包里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粮票换的鸡蛋,还有一小包稀罕的奶饼干,是他特意买来,给路上奔波的妹妹垫肚子的。
“妹,快起来趁热吃,吃完哥送你去火车站,千万别误了发车时辰。”
哥哥的嗓音温柔又细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他比谁都清楚,妹妹这几年扎根深山、下乡劳作,吃了数不清的苦,受了数不尽的委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1977年高考又一春请大家收藏:(m.qbxsw.com)1977年高考又一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