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临时的教师岗位,不是什么平步青云的机遇,只是对方怕他一蹶不振、彻底沉沦,怕他一身满腹学识被埋没在黄土里,白白荒废一生。
是救赎,也是兜底,是长辈最温柔的成全。
王岩石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厚重温热,语气格外沉重。
“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心,知道你的大学梦还没碎。”
“但眼下,这就是你最好的出路,总比在家耗着、熬着、自我内耗要强百倍。”
“至少站上讲台,你能继续捧着书本,你一身本事,总算有个像样的用武之地。”
黄白喉咙骤然发紧,酸胀感直冲眼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水汽在眼底打转,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牢牢刻在心底,永世难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稳的退路,终究替代不了心底滚烫的大学梦,那道执念,依旧在心底隐隐作痛、反复拉扯。
次日凌晨,天还未彻底亮透,天边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露水浓重,寒气刺骨。
黄白简单收拾了行李,一身洗得干净却发白的旧布衣,一个缝补多次的粗布包袱,裹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常年陪伴他的课本,便是全部家当。
他踩着满地冰凉的露水,踩着坑洼不平的黄土路,独自朝着十里外的公社中学走去。
土路崎岖泥泞,杂草丛生,路上鲜有行人,只有风声伴着他孤单的脚步声。
整整两个小时的跋涉,脚底被硬土磨得火辣辣的疼,帆布鞋底硬生生磨出一个小洞,细碎的泥沙钻进鞋里,硌得脚掌通红发肿。
等他赶到公社中学时,晨光才慢慢穿透云层,洒落在破旧的校园里。
亲眼所见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破败。
所谓的公社中学,不过是几间低矮老旧的土坯房,墙体斑驳脱落,处处透着岁月的破败。
教室的窗户没有半块玻璃,全部用泛黄发脆的塑料布勉强蒙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寒冬漏风、盛夏漏雨。
学生们的课桌都是用粗木板临时钉制的,桌面坑洼不平,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刻痕,还有常年写字留下的墨渍。
黑板更是简单,直接用黑油漆刷在土墙上,经年累月的擦拭、磨损,漆面大块脱落,字迹写上去模糊不清。
校长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深知乡下办学的不易,简单跟他交代了教学任务、作息安排。
随后给他分配了一间最角落的简陋宿舍,狭小逼仄,光线昏暗。
一张摇晃不稳的木板床,一张漆面掉得斑驳陆离的旧木桌,一把缺了边角的木椅,便是他今后所有的起居家当。
环境艰苦,条件简陋,黄白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半分嫌弃。
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能继续与书本为伴,能靠自己的学识立足,对当下的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恩赐。
当天清晨,他便准时到岗,正式开启了自己的教师生涯。
日子骤然变得规律且安稳,褪去了在家待业的迷茫与煎熬。
课余闲暇之时,黄白常常独自坐在宿舍桌前,抬眼就能看见窗外枝叶舒展的梧桐树。
耳边是操场上学生们清脆热闹的打闹声、读书声,鲜活又纯粹。
他偶尔会恍惚觉得,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差。
远离了家里压抑的环境,远离了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不用再日日面对年迈母亲担忧愧疚的眼神。
不用再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嘲讽“走资派的儿子再有才华也没用,终究没出息”,不用再整日困在原地,浑浑噩噩、无所适从。
唯一的遗憾,是远离故土,不能常伴年迈母亲身侧,不能日日尽孝。
心底那道滚烫的大学梦,依旧是过不去的遗憾,时时隐隐作祟。
可比起无尽的沉沦与绝望,这份安稳的教书生活,已经足够让他知足。
每日迎着朝阳走上讲台,踏着暮色伏案备课、批改作业,日子简单且充实。
讲台下,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一声声清脆真挚的“黄老师”,落在耳畔,熨帖着他满目疮痍的心底。
曾经堆积在心底的失落、委屈与不甘,一点点被这份纯粹的温暖填满、抚平。
除了日常备课、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他从未放下读书的习惯。
夜深人静,校园彻底沉寂,学生们尽数入眠后,他总会翻出当年备考的课本。
借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逐字研读课文、推演数理公式,指尖划过熟悉的字迹,仿佛与曾经拼命苦读的自己重逢。
那些陪伴他熬过无数长夜的书本、公式、段落,如同老友一般,默默陪伴着孤寂的他。
他慢慢试着放下执念,不再执着于高考功名,不再纠结于命运不公。
读书,是为了精进学识,不负多年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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