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阵地上,早已乱成一锅粥。日军显然是有备而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很快调整了攻势。后续的皮艇像下饺子一样从对岸划过来,机枪在艇上架起来,哒哒哒地朝着土塬上扫射,子弹打在掩体的黄土上,溅起一片烟尘。
曳光弹拖着绿色尾迹划过天际,在川军阵地上犁出一道道灼痕,那是日军的九六式轻机枪,射速比川军的捷克式快得多,子弹也更足,听声音就知道,至少有三挺在同时开火。
手榴弹!给老子往水里扔!七连连长赵猛光着膀子,手里举着颗冒烟的手榴弹,狠狠砸向水面。一声巨响,一艘皮艇被掀翻,几个鬼子惨叫着掉进水里,很快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赵猛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他手里的手榴弹是土制的,引信长得离谱,得在手里攥三秒才能扔,稍不留神就炸了自己人。他看见河面上漂着鬼子的钢盔,像一串黑色的葫芦在浪尖起伏,突然想起出发时,老乡们塞给他的那袋炒面,说让他多杀几个鬼子。
王二娃趴在掩体后,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子弹,刚才那一枪的准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此刻却顾不上得意。他看见身边的老兵被流弹击中,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却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爹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尤其是在打鬼子的时候。
老兵叫陈老四,是个河南兵,昨天还给他讲洛阳的牡丹花有多好看,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带他去看。陈老四的伤口还在冒血,染红了他怀里揣着的家书,信纸被血浸透,字迹变得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
(距离前沿阵地三百米的土塬后方,政训队驻地突然炸开锅。二十几个身着灰布军装的政训员抱着头鼠窜,有的鞋子跑丢了,有的军帽歪在一边。为首的政训主任赵干事正对着副官破口大骂:娘的!怎么回事?不是说鬼子被挡在对岸了吗?)
赵干事的金丝眼镜摔在地上,镜片裂成蛛网,他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也浑然不觉。昨天他还在检查三营的弹药库,嫌士兵们把子弹擦得不够亮,罚了三个兵站军姿,现在想起那些油光锃亮的子弹,心里却发虚。
(报告主任!是三营方向的枪声!副官上气不接下气,鬼子可能偷渡了!)副官的皮带断了,裤子掉到膝盖,露出补丁摞补丁的秋裤。他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是赵干事的,刚才跑的时候顺手抓的,里面的茶水洒了一路,在黄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快!往师指挥部撤!赵干事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告诉弟兄们,指挥部有钢板掩体!)他推开的士兵怀里抱着半罐炒面,撒了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成齑粉。那士兵是个新兵,脸都吓白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枪是老套筒,比他爷爷岁数都大,枪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家钰站在土塬的高处,望远镜里能清楚地看到河面上的混战。日军大约有一百五十多人,显然是想趁着黎明偷渡,占据西侧的浅滩,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命令迫击炮连,瞄准对岸的火力点!三营守住浅滩,不许放一个鬼子上来!他对着身边的通讯兵大喊,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
通讯兵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却仍在努力复述命令,嘴角还沾着昨晚吃的锅盔渣。他看见通讯兵背上的电台,是个老掉牙的美式装备,昨天还坏了,修了半宿才勉强能用,现在只能靠人跑腿传递命令。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二十几个灰布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为首的正是赵干事。李师长!赵干事抹着额头的冷汗,前沿危险,恳请指挥部转移!)
赵干事的白手套早已变成灰黑色,指甲缝里塞满黄土。他身上的灰布军装是新做的,比士兵们的好得多,袖口还绣着朵小花儿,是他老婆给绣的,现在却被冷汗浸得皱巴巴的。
李家钰猛地转身,眼中喷火:转移?你他娘的平时查岗比鬼子还勤快,这会儿倒学会当逃兵了?他的马鞭抽到地上,扬起一片烟尘,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乌鸦。那马鞭是用牛皮做的,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抽过逃兵,也抽过不听话的马,现在上面还沾着去年在山西打仗时的血渍。
(赵干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师座,我们政训队的职责是...是思想督导,不是一线作战...)他说话时露出金牙,那是上个月在西安城用军饷换的,当时还得意洋洋地跟人炫耀,说这金牙能避子弹,现在却上下打颤,碰得响。
督导个屁!李家钰抄起腰间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平时盯着弟兄们搞窝里斗,这会儿鬼子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转向警卫排长:张诚!带督战队,把这些软脚虾押到前沿去!
张诚的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鞘上缠着的红布条是他新婚妻子送的,妻子说红布能辟邪,让他多杀鬼子,平安回来。张诚的枪是捷克式轻机枪,全营就三挺,子弹金贵得很,平时都舍不得用,现在却对着天扫了一梭子,震慑那些想跑的政训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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