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要火化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风。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树枝“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甲挠。建军五点就爬起来了,穿衣服的动静弄醒了我,他说要去镇上买菜,李奶奶的丧宴得备足了菜。
“你再睡会儿,我早点回来。”他弯腰替我掖了掖被角,手背上沾着点煤灰,是昨晚帮着守灵时蹭的。
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头刚沾上枕头就着了。太困了,前一晚守灵到后半夜,李奶奶的棺材停在堂屋,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墙上她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蓝布褂子,嘴角抿着,没笑。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李奶奶家的堂屋,棺材盖已经盖上了,上面贴着张黄纸,写着“往生”两个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黄纸“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哭。突然,“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敲在了我后脑勺上,不重,像被人用手指头关节轻轻磕了一下,带着点凉意。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亮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建军不在,被窝里他躺过的地方已经凉了。我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残留着点麻酥酥的感觉,像真被敲过。
“疑神疑鬼。”我骂了自己一句,翻个身想接着睡。许是守灵太累,产生幻觉了。
眼皮刚要合上,“咚”的一声,又是一下,还在同一个地方,力道比刚才重了点,像有人故意提醒我什么。
这次我听得真真的,不是幻觉。声音很闷,像隔着层棉花,可那股凉意顺着后脑勺往脖子里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照亮。屋里空荡荡的,衣柜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锁着,地上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没什么不对劲。可那敲打的感觉太真实了,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站在床边,弯着腰,用手指关节一下下磕我的头。
李奶奶的脸突然跳进我脑子里——她活着的时候,总爱用这种方式跟小孩打招呼,看见谁趴在桌上打瞌睡,就走过去,用枯瘦的手指头关节轻轻敲敲对方的后脑勺,嘴里念叨着“醒醒,别着凉”。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今天是她火化的日子,凌晨五点多,她的棺材应该已经抬上灵车了,正往县城的火葬场去。
“别吓我……”我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门帘,上面的花纹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走动。
风还在刮,树枝打玻璃的声音更响了。我攥着手机,心脏“砰砰”地跳,跳得耳膜都疼。过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敲打的声音,眼皮又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我这么想着,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咚”——第三下。
这一下最用力,震得我后脑勺发麻,像是在警告。我“腾”地坐起来,再也不敢睡了,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直到窗外透出鱼肚白,才敢挪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李奶奶家的方向停着辆白色的灵车,车身上的黑花在晨光里看着有点刺眼。几个穿孝服的人正往车上搬花圈,动作慢腾腾的,像在梦里。
我摸了摸后脑勺,那股麻酥酥的感觉还在,像个印子,刻在了骨头里。
建军回来时,我正坐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发烫。他把一篮子菜放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镇上人真多,差点没买着排骨。”
“我刚才……被人敲了三下头。”我没回头,声音有点发紧。
“啥?”建军凑过来,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烧糊涂了?屋里就你一个人。”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李奶奶以前总爱敲小孩后脑勺的习惯。建军听完,眉头皱了皱,往李奶奶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别瞎说,今天是她老人家走的日子,别惹她不高兴。”
“我没瞎说!”我有点急,“那感觉太真了!”
“可能是老鼠吧,”建军蹲下来摘菜,声音低了点,“老房子,难免有老鼠,说不定是老鼠爬房梁,掉了点东西下来,砸着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他摘菜的手在抖,指甲掐断菜梗的时候,用力得发白。
李奶奶的丧宴摆在她家院子里,搭了个临时的棚子,十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坐满了人。我帮忙端菜,路过主桌的时候,看见李奶奶的儿子李大叔正对着空着的一个座位发呆。
那座位摆在桌子最上首,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个小酒杯,里面斟满了白酒。
“这座位……”我碰了碰旁边帮忙的王婶。
王婶往那座位上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给老太太留的。她生前最疼李大叔,每次家里吃饭都要坐在这个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端菜进来时,好像看见那座位上有个影子,穿着蓝布褂子,背有点驼,像李奶奶活着的时候。可眨眼再看,又空了,只有风吹着桌布,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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