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屋在坡底,门前那条路是个长斜坡,水泥路面被车轮磨得发亮,像条冻僵的蛇,从坡顶蜿蜒到坡底,正好擦着我家院墙过。
大人们总说:“那坡邪性。”
邪性在哪?说不清楚。就是每年总要翻几辆车上,摩托车、三轮车,偶尔还有小轿车。最严重的一次,是辆拉煤的大卡车,从坡顶冲下来时刹车失灵,连撞了三棵白杨树才停下,树身被撞得裂开,像张开的嘴,至今还歪歪扭扭地站在路边。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里跳皮筋,听见坡上“吱——”一声长鸣,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那是公交车的刹车声,平时很少这么响。我抬头往坡上看,阳光晃眼,只看见黄澄澄的一片影子,像块被烤化的黄油,正顺着斜坡往下淌。
“砰!”
一声闷响,震得院里的晾衣绳都在晃。我手里的皮筋掉在地上,看见隔壁王奶奶从屋里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面粉,嘴里喊:“又出事了!”
我跟着跑出去,坡上已经围了些人。一辆绿色公交车斜歪在路边,前窗玻璃碎成了蛛网,车轮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被一块蓝布盖着,布角还在微微动。
“是个小孩……”有人低声说。
“幼儿园的,刚放学,横穿马路……”
我挤不进去,只看见公交车司机蹲在地上,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警察来了,拉了黄线,把围观的人赶开。我被妈妈拽回院里,她关上门时,我听见坡上传来女人的哭声,像被掐住了脖子,又尖又哑。
那天晚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响,总让我想起公交车的刹车声。夜里躺在床上,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坡上的汽油味,还有那女人断断续续的哭,一声比一声瘆人。
“妈,她怎么还在哭?”我拽着妈妈的衣角。
妈妈把我往被窝里塞:“别听,快睡。”
可那哭声像长了脚,顺着墙根爬进来,钻进我的耳朵。我捂着被子,感觉那声音就在床边,带着股寒气,吹得我后颈发麻。
第二天一早,坡上搭起了个棚子,蓝色的帆布,在风里鼓得像个气球。棚子底下,放着口冰棺。
透明的棺盖,能看见里面躺着个小孩,穿着红色的幼儿园园服,胸前别着朵小白花。脸被盖着块白布,只露出两只小鞋,黑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小孩的妈妈就坐在冰棺旁边,背对着我家,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个书包,是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蜡笔。她不怎么哭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冰棺,像尊石像。
路过的人都绕着走,骑车的捏着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想把那股子死气冲散。可风一吹,帆布棚“哗啦啦”响,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哭腔。
我不敢出门,趴在窗台上看。冰棺的压缩机“嗡嗡”地转,像只大蚊子,在空气里织着网。到了下午,那女人突然站起来,走到冰棺前,伸出手,轻轻摸着棺盖,像在摸小孩的脸。
“乐乐,冷不冷啊?”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妈妈给你带了草莓味的糖,你最喜欢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想塞进冰棺,又像是想起什么,把糖纸剥开,蹲在地上,用手指沾着融化的糖液,在水泥地上写字。写的是“乐乐”,笔画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很快干了,她又蘸着口水写,一遍又一遍。
我看着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刚把脚伸到床底下,就想起大人们说的——“地上有凉气,小孩别乱踩”。我缩回脚,憋着不敢动,眼睛盯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亮线,像条路。
突然,院门外传来“咔哒”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门板。我吓得钻进被窝,听见妈妈在隔壁说:“别理,是风。”
可那声音没停,还夹杂着“嗡嗡”声,像冰棺的压缩机在响。我捂着耳朵,却听见更清楚的——是小孩的笑声,“咯咯”的,很脆,像在玩滑梯。
笑声是从坡上传来的,顺着斜坡往下滚,滚到我家院门外,停了。接着,是女人的声音,轻轻的:“乐乐,别跑了,妈妈跟不上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冲到窗边,拉开条缝往外看。
坡上的帆布棚还在,冰棺亮着冷光。那女人站在冰棺前,背对着我,手里牵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好像拴着个小小的影子,在她脚边蹦蹦跳跳。
“乐乐,回家了……”女人牵着红绳,慢慢往坡下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个真正的小孩,一跳一跳的。
红绳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条流血的蛇。
事故后的第三天,开始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路面淋得发黑,像块浸了水的海绵。
冰棺的压缩机坏了,有人抬来台新的,“嗡嗡”声比之前更响。小孩的妈妈还是坐在那里,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像层黑纸。她手里的书包被雨水泡得发胀,卡通图案晕开了,像张哭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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