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因漕运而兴，商贾云集，龙蛇混杂。高大的城墙内，运河穿城而过，码头桅杆如林，货栈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和人群的混杂气息。相较于京城的肃杀，这里显得喧嚣而富有生机，但也潜藏着更不易察觉的暗流。
顾言卿一行人扮作南来的药材商人，在城南一处相对僻静的“悦来客栈”后院租下了一个独立小院安顿下来。顾北肩伤虽重，但苏云裳医术精湛，加上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伤势总算稳定下来，只是需要静养。
安顿妥当后，首要之事是打探消息和寻找可靠的藏身之处。客栈人多眼杂，绝非久留之地。
“水虺兄弟，劳烦你通过漕帮的渠道，打探两件事。”顾言卿对伤势较轻的水虺道，“一是幽冥船或玄阴教在通州有无据点或活动迹象；二是戚家军水师近期是否会来通州补给。”
“交给我。”水虺点头，他江湖经验丰富，在漕帮中确有门路。
“十三，你熟悉周边环境，摸清客栈附近的道路、巷弄，特别是紧急时撤离的路线。”顾言卿又对燕十三吩咐。
“明白，东家。”燕十三领命而去。
顾言卿则与苏云裳留在院中照顾顾北，同时思考下一步行动。通州是连接京城与江南的咽喉，若幽冥船与朝中败类勾结，此地必然是重要的物资中转和消息传递节点。王御史冒险送他们出城，陈矩隐晦的结盟暗示，都说明对手的势力庞大，但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必须利用这缝隙，找到突破口。
傍晚时分，水虺率先返回，带来了重要消息。
“顾先生，有眉目了！”水虺压低声音，“漕帮兄弟说，近来通州码头确实不太平。有几艘挂着普通商号旗、但吃水很深、船员行踪诡秘的货船时常在夜间出入，卸下的货物不经过市舶司，直接运往城西的‘永丰仓’旧址。那里早已废弃，但近来却有不明身份的人看守。”
永丰仓？顾言卿心中一动！这与金陵永丰仓案何其相似！都是利用废弃的官仓作为掩护！
“还有，”水虺继续道，“关于戚家军水师，兄弟打听到，约莫十日后，会有一支护航舰队护送漕粮北返，将在通州码头停靠三日进行休整补给。带队的是戚将军麾下的参将，姓俞。”
“俞参将……”顾言卿记下这个名字。若能联系上戚家军，无疑是一大助力。
不久，燕十三也探查归来，面色凝重：“东家，客栈周围有些不对劲。有几个看似闲汉的人，总是在附近转悠，眼神不正。而且，我注意到有辆马车，今天下午在不同时段，三次经过客栈门口，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赶车的手势，像是军中斥候的习惯。”
被盯上了！顾言卿心中一凛。对方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京城那边的通缉令恐怕已经传到通州，或者，通州本就有他们的眼线！
“此地不能久留！”顾言卿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然而，带着受伤的顾北，深更半夜在人生地不熟的通州城转移，风险极大。去哪里才安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与水虺约定的漕帮暗号。
水虺警惕地开门，一名漕帮弟子打扮的年轻人闪身进来，递上一张纸条，低声道：“水大哥，刚收到的急信，给顾先生的。”说完便匆匆离去。
顾言卿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城东，清水巷，济世药铺，林医师可信。故人托。”
故人托？是谁？王御史？陈矩？还是……墨守规？字迹陌生，但语气笃定。在这危急关头，这突如其来的指引，是陷阱，还是救命稻草？
“东家，这……”燕十三疑虑重重。
顾言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信与不信，都要一试。留在客栈，必是死路。城东清水巷远离码头和官仓，相对清静。我们连夜转移，去济世药铺！”
子夜时分，悦来客栈后院悄然打开一条缝。顾言卿和燕十三搀扶着顾北，苏云裳和水虺警惕断后，几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大路，穿行于狭窄的巷道，向城东方向摸去。
通州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运河上仍有船只往来，码头上灯火通明，但城东的清水巷却是一片沉寂。济世药铺的门脸不大，早已熄灯打烊。
顾言卿上前，按照江湖规矩，有节奏地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深夜叩门，何人求医？”
顾言卿沉声道：“金陵故人，求见林医师，有要事相托。”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名身着素布衣裙、气质清雅的中年女子提着灯笼，谨慎地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受伤的顾北和顾言卿脸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几人迅速闪身入内，女子立刻关门落栓。
药铺内堂，灯火亮起。女子自称林素问，是这药铺的主人。她看起来三十许人，眉目间带着医者的仁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各位不必惊慌。”林素问语气平静，似乎对深夜来客并不意外，“我已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你们在此暂可安心，后院有厢房，顾老先生的伤，我会亲自诊治。”
她竟然知道顾北受伤，也知道他们来自京城！顾言卿心中震惊，更加确定这“故人”能量不小。
“多谢林医师援手。”顾言卿拱手，“不知是哪位故人托付？”
林素问微微一笑，却不直接回答，只是道：“通州水深，诸位行事需万分小心。你们要找的‘永丰仓’和即将到来的戚家军，都已被多方盯上。尤其是永丰仓，那里……不简单。”
她点到即止，开始为顾北检查伤势，手法娴熟专业。
顾言卿心中波涛汹涌。这林素问绝非普通医师，她知道的远比表现出来的多。这通州城，果然暗流汹涌，而他们，似乎又被卷入了一个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暂时安全了，但前方的迷雾，却更加浓重。那个在幕后传递消息的“故人”，究竟是谁？永丰仓里，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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