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三处疆域之间缓缓游走,低声权衡当下局势,只论眼前利害,不猜后事成败:
“倘若我调淮南主力西进驰援襄樊,合肥整条防线便会瞬间空虚。江东吕蒙在陆口日夜操练水师三万,沿江屯驻多日,早已虎视眈眈。一旦我方兵力调动,濡须、历阳沿江要塞必定暴露。江东水师顺流而下,旦夕可至合肥。届时西线战事未决,东线疆土先溃,两面皆失,无从挽回。”
帐下诸将闻言,皆默然伫立。众人只知襄樊危急、中原震动,唯独他立足全局,看见的是东线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险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片刻沉静后,蒋欲川抬手收落指尖,沉缓出声,逐项落令,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
“传我军令,全境营寨即刻加固城防壁垒,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清点修缮甲械兵刃。士卒分班昼夜轮守,无本部将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驻地。
斥候分为两队,一队西进,全程追踪荆襄战事动态,曹仁、关羽两军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攻防,都要即刻回报;一队沿江布哨,每隔三十里设一处观察点,紧盯江东兵马调动,两地但凡有分毫异动,即刻快马飞报。
另修文书传往长安,据实禀明淮南驻防局势,请魏王速调中军精锐南下驰援樊城,不可拖延。
再传令各郡县官吏,安抚境内流民,划定临时安置居所,分发粮食种子,巡查市井流言,严查私通敌境、暗结乱匪之人,稳住淮南腹地根基。”
一道道军令有序传出,层层落地执行。偌大淮南防线,在天下烽烟四起之际,始终壁垒森严,安稳无乱。
除却军务布防之外,他早已提前下令淮南各地屯田营地加紧秋收收尾,抽调官吏下乡协助百姓抢收粮食,组织人手疏通沟渠,防备秋涝。帐下跟随他多年的老将王威,私下拍着营门对陈默感慨:“跟着蒋将军打仗,咱们不光能活命,家里的庄稼也有人管。换做别的将领,谁会管百姓的死活啊。”
闲暇之余他亦时常翻看邺城寄来的书信。曹植的字迹依旧清隽,字里行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只说“朝堂近日多事,子桓兄权势日重,诸臣纷纷依附,唯植闭门谢客,饮酒赋诗而已。前日铜雀台宴,子桓兄作《短歌行》,诸臣皆贺,植独默然”,末了又添一句“淮南苦寒,兄台保重,若有需,植虽在邺城,必尽绵薄之力”。
蒋欲川指尖抚过信纸,默然良久。他深知世子之争早已暗流汹涌,曹植性情疏阔,心怀赤子,终究不是曹丕的对手。他既已立下“不涉党争、只做魏王臣子”的誓言,便只能守好淮南这方净土,远避邺城的是非漩涡。
帐外风过,吹得烛火摇曳,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贴身的木匣中。木匣里,还放着那半块梨纹木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带着一丝与盛夏不符的微凉。
温热江风穿帐而入,携着江南湿润水汽,拂动案边纸页。蒋欲川抬手,轻轻按在腰间梨纹木符之上,一抹微凉触感转瞬即逝,像有人在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大江横亘南北,千里相望。他知晓对岸西陵城头,亦有人正凭栏观览天下变局,各守一方疆土,各担一方安稳。
合肥帅帐的烛火摇曳渐深,同一缕江风卷着水汽,越过长江天堑,吹灭了西陵城头第三盏巡夜的灯笼,也吹动了吕莫言案头的烛火。
西陵夜色深沉,江涛滚滚拍击江岸,声响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歇的战鼓。吕莫言立在箭垛之侧,指尖捏着建业递来的军牒,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城砖之上,显得格外孤冷。
军牒上的字迹凌厉,是孙权的亲笔:令吕蒙整训陆口全部水师,伺机谋取荆襄之地;令他本部兵马固守西陵、夷陵防线,扼守长江上游要道,防备蜀军回师反扑、魏军渡江南侵。末尾盖着鲜红的吴侯大印,刺得人眼睛发疼。
城下江岸,吕蒙所部的营寨灯火通明,舟船往来穿梭,喊杀声隐约传来,隔着江水都能感受到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建业朝堂文武、军中上下将校,皆将关羽主力北伐、荆州后方空虚视作天赐良机。人人皆思出战,人人皆盼立功拓土,唯有他,望着滔滔江水,满心沉郁。
孙权对荆州的执念,由来已久。自赤壁之战后,江东便一直想要收回荆州,为此不惜撕破脸皮,数次兵戎相见。如今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荆襄扼长江中游,是江东的天然屏障。蜀据荆襄,可替江东挡中原兵锋;若荆州易主,蜀吴彻底对立,长江天险被两方分割,北方曹魏坐拥中原沃土、百万甲兵,江东便再无缓冲之地,边境岁岁将受战事侵扰。
“都督。”亲将躬身立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吕大都督已派人来催,问我部何时出兵配合。帐下诸营将士,也早已请战多时,都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廊下传来一声轻咳,孙权亲派的参军李墨,正抱着双臂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手中的朱笔在记事簿上不停划动,记录着每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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