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端着碗。脚步没有停。
他从刘师傅身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刘师傅的目光从碗沿上扫过。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傻柱跟着楚河往先生的院子走。三十步。他走了快两分钟。比上次还慢。
汤面纹丝不动。丸子安安稳稳地浮在碗里。
先生院子的门开着。楚河走进去。傻柱跟进去。
楚河在台阶前停下来。
碗给我。
跟上次一样。楚河接碗。自己送进去。
傻柱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十根手指头是热的。不是天热。是血往指尖涌。
楚河双手接稳了。碗从一双手转移到另一双手。汤没有晃。
楚河推门进去。门合上。
傻柱站在院子里。
太阳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很短。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左手的指甲盖抠着右手的虎口。疼。这个疼让他清醒。
等。
这回他没有数时间。数了也没用。该做的都做了。汤底炖了三个半小时。微涩即止。扫汤扫了两遍。火腿吊了一个小时。虾籽渗了二十分钟。斜四十五度切肉。咸蛋清封口。鸡内金粉。陈皮粉。三十五个数温油。四十分钟慢炖。四口气走焦。
所有的步骤都做到了。每一步都卡在他认为最准的位置上。
如果这碗还不行就是他的手艺真的不行。不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整个人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把它压下去了。
不想这个。等结果。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他的后脊梁有汗往下淌。
四分钟。
五分钟。
比上次久了。上次五分钟楚河就出来了。今天五分钟了门还没动静。
是多吃了一会儿?还是在看?还是别的什么?
六分钟。
傻柱的耳朵贴着空气。捕捉门板后面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七分钟。
门开了。
楚河走出来。
手里端着碗。
傻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碗上。
楚河走到他面前。把碗递给他。
傻柱伸手接住。
碗轻了。比送进去的时候轻很多。
他低头看。
碗里什么都没有了。
汤没了。一滴不剩。碗底干净得发亮。连汤挂在碗壁上的那层油花都被抹干净了。
丸子也没了。
全部吃干净了。
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勺子刮过的痕迹。是先生用勺子把最后一口汤舀干净时留下的。
傻柱端着空碗。手指头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全吃了。一口没剩。碗底都刮干净了。
这是先生第五次把他做的东西全部吃光。
前四次是清汤白菜和手擀面。
这是第一次把清汤狮子头吃光。
楚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先生说了三个字。
傻柱抬头。
记住了。
三个字。记住了。
先生让他记住了。
记住什么?记住这碗菜的味道?记住做这碗菜的手感?记住从切肉到走焦的每一个步骤?
还是记住这碗菜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
傻柱不知道。他把这三个字咽进肚子里。
楚河往回走了一步。
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傻柱站在原地。
从明天开始。你和刘师傅轮着做先生的饭。一人一天。
傻柱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分。
一人一天。
轮着做。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到今天为止他不再是厨房里打下手的帮工了。他跟刘师傅是平起平坐了。
一人一天。谁做的好先生吃。谁做的不好先生不吃。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碗回来的时候空不空就是答案。
傻柱端着空碗。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出先生的院子。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
他看到刘师傅还站在石桌旁边。没走。
傻柱走到石桌前面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石桌。
刘师傅看到了他手里的空碗。
空碗。干净。一滴汤不剩。
傻柱把碗搁在石桌上。碗底轻轻碰了一下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日头正好。石桌上的碗在阳光底下发着白光。
刘师傅低下头。看了那碗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步子不重不轻。跟平时一样。腰板挺着。手背在身后。灰布褂子上有两道洗得发白的褶子。
这个人的清汤狮子头做了几十年。传自御膳房的嫡系手法。从师父手里一道一道学下来的正统功夫。
今天。一个自学偷艺、东拼西凑摸出路子的后辈。用同一道菜让先生把碗底刮干净了。
傻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刘师傅看他的眼光会不一样了。
是忌惮。是警惕。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在乎。
傻柱把碗从石桌上拿起来。走进厨房。关上门帘。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灭了。砂锅里的汤还有小半锅。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刀架上的刀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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