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走廊里传来张海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小陈！带上图纸和规范！跟我去内装区！仔仔细细地查！看看工艺标准是不是都落实到位了！别让某些人闲着没事干，再挑出别的‘错’来！”这分明是针锋相对，要去“检查”罗明负责的内装部分，意图反制！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
只有桌上那份冰冷的报告，无声地诉说着危险的真相。
赵明辉看着罗明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小心翼翼地开口：“罗总……张副经理他……”
罗明缓缓放下电话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张海峰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他原以为张海峰作为技术负责人，至少能在这关乎人命和项目存亡的重大安全问题上保持清醒和底线。没想到，对方脑子里盘算的，依旧是那点可怜的权力平衡和派系颜面！
指望张海峰去“交涉”？
指望恒信“自觉”解决问题？
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劣质水泥的雷，已经埋下，随时可能引爆。
排雷的活儿，只能由他自己亲手来干！而且要快！要准！要狠！
“赵明辉！”罗明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立刻执行以下命令：”
“一、以生产部名义，向物资部下达正式书面通知：即刻起，无限期暂停恒信建材有限公司所有水泥的采购和接收！已到场的恒信水泥，全部封存，等待进一步处理！”
“二、联系瑞丰钢材李老板，还有之前考察过的‘宏基’水泥厂，启动紧急采购程序！要求他们以最快速度，提供符合国标的42.5级水泥！第一批货，明天上午必须到场！现场抽检加急做！价格可以谈，但质量和时效必须保证！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三、组织技术部、质量部所有人员，带上回弹仪、钢筋扫描仪、取芯机！重点排查39号楼已浇筑部分，特别是使用恒信水泥的批次！尤其是核心柱、剪力墙、梁板节点！一处都不能漏！形成详细报告，标注风险等级！”
“四、通知所有相关分包队伍负责人，下午两点，项目部会议室紧急会议！通报情况，部署后续工作！”
赵明辉听得心惊肉跳，但罗明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眼神，让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是！罗总！我马上去办！”他抓起桌上的报告复印件，转身就要跑。
“等等！”罗明叫住他，眼神锐利如鹰，“排查和采购，同步进行，一刻都不能停！另外……”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冷冽，“张副总那边，他爱查内装就让他查去。我们，只管干好我们该干的！天塌下来，我顶着！”
赵明辉用力点头，快步离去。
他知道，罗明这是要绕过张海峰，甚至不惜与张海峰彻底撕破脸，也要强行排掉这颗足以炸毁整个项目的巨雷！
........
工地的清晨，从来不是从太阳开始的。
它是被震耳欲聋的搅拌机嘶吼、钢筋撞击的刺耳锐响，还有那无处不在、钻进每个毛孔的尘土味儿生生拽醒的。
李志远推着那辆破旧、沾满泥浆的斗车，吭哧吭哧地往12号楼下运着材料。
一车材料倾斜而下，在地上激起点点灰黄的尘土，像一片小小的、肮脏的蘑菇云。
他跳下车，习惯性地抬手抹了把汗，粗粝的掌心蹭过额头，留下几道更深的污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凝滞。
12号楼内装区，本该是切割机尖叫、电钻嗡鸣、工人吆喝此起彼伏的战场，此刻却诡异地安静着。
只有几个穿着灰扑扑工装的内粉队工人，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蹲在刚抹好灰、还带着湿气的墙根底下，手里的劣质香烟升起一缕缕同样无精打采的青烟。愁云，沉甸甸地笼罩在他们黧黑的脸上。
“周队？”李志远心里咯噔一下，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散落的水泥碎块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这大清早的，咋都蹲这儿抽烟？活儿不干了？”
蹲在最前面的老周闻声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和风沙刻满沟壑的脸，此刻因憋闷和愤怒涨成了酱紫色。
他猛地啐了一口，浓痰狠狠砸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发出“啪”的一声。“干个屁！”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干得再好顶个卵用！人家新来的陈大技术员一句话，全他妈歇菜！”
“陈技术员？小陈？”李志远眉头拧紧，“他咋了？”
“咋了？”老周“腾”地站起身，布满老茧的手指几乎戳到旁边墙面上那还泛着湿气的灰浆层，“鸡蛋里挑骨头！骨头里还要榨出二两油来！”他越说越气，弯腰一把抄起靠墙立着的铝合金靠尺，那冰冷的金属物件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墙！”他用靠尺的边沿“啪”地一声用力拍在平整的墙面上，震得灰浆层簌簌落下些细微的粉尘，“他说平整度超了！超了整整一毫米！狗屁规范！墙都没干透呢，测个逑？等干透了自然就平了！昨天罗总还夸我们活儿细，今天就成垃圾了？停工！整改！啥时候他陈技术员点头了啥时候才能动！”
老周的声音在空旷的内装区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
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志远，仿佛要穿透他，看到那个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黑手。“志远，你也不是外人。你给评评理，这是冲活儿来的吗？”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这他妈明摆着是有人憋着坏，故意给罗总上眼药，找茬儿整咱们呢！跟着罗总干了这么久，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有人授意……”李志远心里那点咯噔瞬间变成了擂鼓。张副经理张海峰那张阴沉的脸，还有昨天罗明哥从张海峰办公室出来时那铁青的脸色，瞬间在脑海里重叠。
他猛地想起罗明哥昨晚压低声音的叮嘱：“志远，水泥那事，张副经理那边……怕是不会善了。工地上你们自己多留神，特别是志文和许姑爷那边干的活儿。”
一股寒意顺着李志远的脊椎骨窜上来，激得他头皮发麻。“周队，你先稳住大伙儿，别硬顶。”他匆匆丢下一句，顾不上多说，转身就朝9号楼的方向大步跑去，脚下的步子又急又沉，翻斗车也顾不上了，任由它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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