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大军在荒原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垂死的巨蟒。
队伍里已经没有多少战马了,大部分马匹要么被杀了吃肉,要么饿得站不起来,只能丢弃在路边。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噶尔丹骑在他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目光扫过这支曾经横扫漠西、踏平叶尔羌的雄师。
如今,这支军队只剩下不到四千人,而且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大汗,前面有人回来了。”丹济拉指着远处几个小黑点。
那是派出去探路的斥候。
斥候队长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噶尔丹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绝望:“大汗,俄罗海脑......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噶尔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是的,大汗。那里的牧民全都不见了,帐篷、牛羊、粮食,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场和被烧毁的房屋。”
噶尔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康熙。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这个康熙,似乎总能提前一步猜到他的想法。
他每走一步,对方都已经布好了棋局在等着他。
“康熙已经把漠北西部的所有牧民都迁走了,”丹济拉咬着牙说,“留给我们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草原。”
“好手段。”噶尔丹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好手段啊......”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草根成了主食。
士兵们趴在地上,像牲口一样用手刨开干硬的土地,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
草根、树皮、甚至泥土里的虫子,都被翻出来塞进嘴里。
噶尔丹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士兵因为吃了太多草根,肚子胀得像鼓一样,疼得在地上打滚,最后活活胀死了。
那天晚上,噶尔丹没有吃饭。
他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了一个受伤的士兵,然后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大汗,”丹济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今天找到的一块野牛骨头,我已经煮了三遍了,您多少啃两口。”
噶尔丹摇了摇头。
“大汗,您要是垮了,咱们就真的完了。”丹济拉的声音带着哀求。
“垮了?”噶尔丹忽然笑了一声,“丹济拉,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大汗正值壮年——”
“别骗我了。”噶尔丹打断他,“我今年四十六岁,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准噶尔打到卫拉特,从漠西打到漠北,从乌兰布通打到昭莫多......我累了。”
丹济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站在那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噶尔丹忽然问。
“八月了,大汗。”
“八月......”噶尔丹望着帐顶,“胡天八月即飞雪啊。”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掀开帐帘,几片雪花飘了进来。
丹济拉愣住了。
下雪了。
八月,真的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又快又猛,一夜之间就把天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草根挖不着了。
大地被冻得像铁板一样坚硬,别说草根,连虫子都找不到了。
饥饿像瘟疫一样在军营里蔓延,每天都有士兵饿死,或者冻死。
活着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掩埋死者,只能任由尸体横陈在雪地里,很快就被白雪覆盖。
短短数月,噶尔丹的胡子白了,鬓角也白了。
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翁金河,如今唯有翁金河的粮食......”
丹济拉凑过来看:“翁金河?清军的粮草?”
一个多月以前,噶尔丹原本就想抢翁金河的粮草,可随着阿拉布坦和丹津鄂木布的叛逃,他只能被迫终止计划。
如今,已经关系到部落的存亡。
“昭莫多之战的时候,清军西路军在那里驻有粮米。”噶尔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斥候来报,那里只有几百人驻守。”
“几百人?”丹济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
“现在天气冷了,”噶尔丹继续说,“马匹冻死很多,粮草难以久屯。清军应该很快就会撤走。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撤走之前......”
噶尔丹没有说完,但丹济拉已经明白了。
“我亲自带人去!”丹济拉主动请缨,“给我一千人,我一定把粮食抢回来!”
噶尔丹看着丹济拉,沉默了很久。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与此同时,翁金河畔。
都统祖良壁正坐在温暖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
烤羊肉、炖牛肉、白面馒头、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马奶子酒。
“大人,今天的羊肉是从宁夏那边刚送来的,新鲜着呢。”一个亲兵殷勤地给他斟酒。
祖良壁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这鬼地方,也就这点东西能让人舒坦舒坦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幕僚笑着说,“这茫茫戈壁,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个像样的女人都见不着,憋屈得很。”
众人哈哈大笑。
祖良壁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兄弟们跟着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了快四个月了,辛苦了。等这批粮草处理完,咱们就回宁夏,到时候我请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
“谢大人!”
帐篷里一片欢腾。
祖良壁仰头喝干杯中酒,擦了擦嘴,问道:“对了,费扬古将军那边的回信到了吗?”
“到了,”幕僚递上一封信,“将军的意思是,天气越来越冷,马匹冻死不少,粮草难以久屯。让咱们把能运走的粮食运回宁夏,运不走的就地烧掉,免得便宜了噶尔丹那个贼寇。”
祖良壁接过信看了看,点了点头:“也好,这鬼地方,老子一天都不想多待了。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是!”
第二天清晨,翁金河畔的清军营地热闹非凡。
士兵们忙着收拾帐篷、装运粮草,吆喝声和马嘶声响成一片。
“快点快点!把这些粮食都装上马车!”一个军官大声催促着,“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堆在一起,回头一把火烧了!”
“大人,这么多粮食烧了多可惜啊!”一个士兵心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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