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正坐在正殿的屋脊上。夜风从后山松林那边灌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女娃娃！”乘雾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喊她，“下来下来，一人一串，你也有份！”他把手里的红绳铜钱举高了晃了晃。
白未曦站起身，正要一跃而下，身形却忽然顿住了。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山门，往山道尽头的黑暗里望去。
片刻之后，她从屋脊上翻身而下，落在院子里，径直走向山门，伸手拉开了门闩。
乘雾举着红绳的手还悬在半空，“怎么了？”
“有个小东西回来了。”白未曦说。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一个声音从山道的暗处传过来。清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喘，“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会儿。”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跨过门槛，站在了灯笼的光里。
院子里忽然静了。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一身织金绯红的衣裙，料子不是凡品，光泽在烛火下流转如水。
乌发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嵌的红玉髓被光照得通透，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荡，碎光洒了一肩。
她的脸被暖黄的灯笼光一照，眉眼艳丽得近乎不真实，嘴角微微勾着，带着股挑衅和狡黠。
小九嘴巴张着合不上。张也站在廊下，灰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的人，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石刀。不是戒备，是被那种过于逼人的美貌压迫之后的下意识反应。
苍叟也愣了愣。连鬼车都九颗脑袋在墙头上排成一排，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子。
只有白未曦神色如常，她站在石桌旁，深黑的眼睛看着绯瑶，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表情。
“白未曦，你何时回来的？”绯瑶有些失态的上前一步。
“半年了。”
此时，檐归缓缓回过神来，往前挪了半步。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这个人他虽没见过，但这清越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张扬声音，是绯瑶！
“猫猫。”闻澈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喊了一声，疾步奔了过去。
“谁让你叫猫猫了。”女子皱起眉，可那皱起来的眉头底下，眼睛里全是笑意，“叫绯瑶仙子。”
闻澈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袖子。
绯瑶站着没动，由着她拽着，低头打量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圆脸：“长这么大了。”
闻澈把她的手指拨开，仰着脸笑：“你说很快回来的。”
“是很快。不到两年而已。”绯瑶收回手，转向乘雾。老道士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举着那串没送出去的红绳铜钱，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嘴巴张着，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绯瑶冲他扬了扬下巴：“老牛鼻子，怎么，不认识了？”
乘雾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小狐狸？！”他把红绳往袖子里一塞，往前走了几步，绕着绯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你化形了？什么时候化的？怎么变成一个——”
他一时找不着词，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变成什么？说。”绯瑶双手抱在胸前。
“变成个大美人了。”乘雾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好，好！这模样，绝了！”
“呸。”绯瑶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她转过身对着檐归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檐归过来。我带回的东西还在门口。”
檐归应了一声，快步往山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绯瑶一眼，像是还没法把那只蹲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狐狸和眼前这个美艳女子拼在一起。
片刻后他和小九一起拖进来好几个沉甸甸的包袱，然后就看见绯瑶站在白未曦面前。
“白未曦。”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白未曦抬起眼。
绯瑶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白未曦面前。那身织金绯红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曳过，赤金步摇在她鬓边碎碎地晃。
她一只手搭在石桌边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白未曦的袖口。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十年没见了，”绯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人耳朵边上挠，“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白未曦看着她，没有动。
绯瑶的手从袖口往上移，指尖顺着白未曦的手臂缓缓滑上去，隔着那层粗麻布，力道若有若无。
她微微倾身，那张艳光逼人的脸凑近了白未曦的侧脸，呼吸拂在她的耳廓上。步摇上的红玉髓轻轻碰在白未曦的肩头，发出极细极细的脆响。
“你当初说走就走，还那么久没回来。”绯瑶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千娇百媚里藏着一丝真切的埋怨，“你知不知道我——”
白未曦偏过头。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三寸。灯笼光在她们之间落了一层薄薄的暖黄。
白未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勾引我？”
此话一出，原本院中被眼前一幕看呆的众人嘴角都没忍住的抽了抽。
最先笑的是乘雾。他笑得花白胡子直抖，一边笑一边拿手指着绯瑶，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个小狐狸！”
檐归不敢大声笑，只好把头低下去。他旁边的小九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笑出了声，又觉得不妥，赶紧捂住嘴，可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闻澈看不见，可她听得分明，仰着脸问：“猫猫，你是不是被阿白说中了？”
连廊下的苍叟都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竹竿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绯瑶连忙把织金绯红的袖子一甩，转过身朝闻澈走去，嘴里喊了句，“我饿了。赶了好几天的路，就为了赶上这顿年夜饭。檐归，馄饨煮了没？”
“没呢，没呢。”檐归连忙转身进了灶房。
廊下，张也还站在原处。他从绯瑶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灰眼睛一直看着那个美艳女子，眉头微微拧着。
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可这种艳得近乎不真实的长相，再加上乘雾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声“小狐狸”，他心里头疑云重重。
他犹豫了片刻，往乘雾那边挪了两步。
“道长。”他压低声音，“你方才可是说的小狐狸？我怎么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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