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抬起满是污垢的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鹰隼，没有祥云，只有硝烟和尘土混合成的铅灰色帷幕，沉沉地压下来。
他看着蛮兵驱赶着如蚁潮一样涌来的百姓，突然想起多年前在京城听过的戏文，唱的是忠臣死节，壮烈无比。
可戏文里没唱，死节之前，要先亲手屠戮这么多本该守护的百姓。这滋味，比刀斧加身更痛苦千倍。
“撑住……都他娘的给老子撑住……”他喃喃着，不知是在命令部下，还是在哀求自己心底那点即将熄灭的火光。
城下，新一批被驱赶的百姓，又在皮鞭和长矛的威逼下，开始向城墙挪动。
哭喊哀嚎声接连不断，怒吼和辱骂震天彻地，一步步为这座城池敲响丧钟。
“将军……将军！”一个小将从城墙处如风而至，背上红色旗帜被风吹得咧咧作响。
这是军中的传令兵，背上的红色旗帜，证明了他带来消息的重要性。
王崇贵风一样冲向来人，一把薅起来人衣领，目眦欲裂地吼道：“说！那边城墙被攻陷了？敌军有多少人攻上了城墙？”
小将被人制住，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是……是……是张队头他们回了！”
听到是自己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王崇贵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一把推开传令小将，伤痕累累的大手摊在小将面前。
“朝廷有什么消息？援军到哪里了？张队头他为什么没直接来见我？”
小将手伸进胸前，摸出一个蜡封的竹筒，放进王崇贵的手里。
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开始哽咽：“将……将军，张队头，没……没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中十一箭，他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回来的。
要不是您安排我们一直在他们出去的地方等消息，就没有人能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王崇贵一把捏紧手里的竹筒，手中竹筒应声而裂：“其他人呢？”
报信的小将哇地哭出声来，声音抖得厉害：“没……没了，都没了……！”
“别嚎了！”王崇贵一脚将小将踹出去好远，便不再顾及他。
慌乱的将竹筒里的消息取了出来——张队头是他手下最厉害的探子，他拼了性命也要送回来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雪白的纸张缓缓展开，王崇贵的眼睛却紧闭着——这些天收到的坏消息太多了。
秦州告罄的不止有防御物资，还有城中的粮食。
为了供应士兵们打仗，城中百姓几天前就开始只吃一顿饭了。
每日喝的粥饭也越来越稀，蛮兵围城，他们连挖野菜充饥都成了奢望。
这一个消息，不是一封简单的文字，而是整个秦州最后的希望。
随着白纸缓缓打开，王崇贵的手抖得厉害——千军万马的阵营中，他从来没有胆怯过，但此刻他恐惧得只敢睁开一只眼睛。
当看清不是朝廷公文的格式的时候，王崇贵身子瞬间瘫软——如果不是身边的亲卫反应够快，他便瘫坐在地上。
此刻，他觉得秦州城不是建在山峦上，而是建在他的肩膀上。
绝望快要抽干他身上最后一点力量，他仿佛看到了阮行，看到了魏州每一个被蛮兵屠戮的百姓——而下一个，就该轮到秦州，他王崇贵就要成为下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
“将军！”王崇贵身边的一人，一把抢过王崇贵手里的消息。
连续翻转了好几次，才把白纸摊平，他小心避开身边的亲卫——两军交战，主将先怯是大忌，王崇贵已经失态，如果真是什么坏消息，绝对不能让周边的士兵们知道了。
如今所有人都靠一股心气顶着，如果这口气散了，整个秦州也就完了。
作为王崇贵最倚重的门客，这种关键时候，楚云毫不犹豫地接替了王崇贵的使命。
楚云挨个扫过纸上工整的字迹，眼睛快速眨动，面色开始变得潮红。
消息在手里翻来覆去，始终不敢确定上面的消息——他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抬手薅起一缕自己的头发，狠狠拽下——剧烈的痛楚让他脑子更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手里的消息，白纸上的字迹没变，消息没变。
楚云嘴角缓缓勾起，眼泪顺着眼眶一点点滑落到脸颊上，很快连珠成线。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进而疯狂地大笑，笑得畅快，笑得癫狂：
“天不亡我秦州！将军，将士们，天不亡我秦州，哈哈哈哈！”
大笑声激起了王崇贵的好奇心，他渐渐稳住自己的身子，将护着他的亲卫都推开，一把将消息抢回自己手里。
刚才的压力太大，冷静下来，王崇贵也觉得自己失态了。
看楚云的举动，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随即稳定自己的心神，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有胆魄，真汉子！”王崇贵连续三次肯定了贾正。
随即他丢掉手里的白纸，横刀出鞘，狠狠砍在城头的木头上。
冒着蛮兵射来的箭矢，开始在城墙上疯跑起来：
“乡亲们，将士们，都坚持住，蛮兵得意不了多久了！他们攻打我们的时候，有人也进攻了他们的部落…………”
王崇贵像是一个传令兵一样，在守城兵将们中穿梭着。
秦州城太大，此刻他只怪自己的声音不够洪亮，不能将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通报全城。
楚云心里的情绪抒发的差不多了，也不去管在城墙上疯跑的王崇贵。
立即命人下城墙，全城寻找会蛮语的人——消息上说是两个月前奇兵就进了草原，蛮兵一直都在城外，他们不可能没有收到消息。
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不回援，而是继续攻打秦州？
楚云看来，只有一个原因：蛮兵的高层封锁了这一消息。
紧急关头，楚云也不管自己这一猜测对不对，先找会蛮语的人，将这一消息捅得所有蛮人都知道再说——就算各个首领不甘心还要继续攻打秦州，但手下的人就未必。蛮族只是凶残，不代表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家人。
之所以不和王崇贵商议就做决定，是因为这消息对秦州百利而无一害——它不光能动摇蛮兵的军心，更能增长己方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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