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天地，青玄宫中，茶香袅袅。
天鹏跪在阶前，眼眶泛红。方才那番话说完，殿中便陷入了沉默。
玲珑看着他，心中叹了口气。这个五师弟平日里没有正行，修行上也三心二意。
方才她已劝过一回，天鹏仍是不语，她便知道，这师弟不是听不进话，是心里的结太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
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自己开口。
殿中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天鹏抬起头，声音沙哑：“师姐，我只是……感觉很无力。我父母、我大哥，面对圣人算计，只能以命相搏，只能以全族命运去抗争。
准圣，不够啊。我想保护我大哥，保护师姐、师兄，保护咱们的师门。
可准圣还不够强大！
不成圣，终究是蝼蚁！准圣，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哎——”青玄道尊一声叹息，“痴儿。”
玲珑一时语噎。她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最不靠谱的师弟，心里竟藏着这样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弟，你别这样想。”
玲珑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师姐没有保护好你们。”
青玄道尊被这两徒弟你一言我一语的气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好气道：“那合着还是为师的过错呗？是为师没给你们托底？”
玲珑和天鹏闻言，吓得连忙跪地赔罪：“弟子不敢！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青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天鹏啊，即使为师身为混元无极大罗金仙，亦没有无敌的底气。
不说鸿钧道祖稳压为师一头，就是圣人多位联手，也能压制为师。
这还只是洪荒天地，在这洪荒天地外的无边混沌中，还有强者。为师给你说这些，不是打击你，是让你认清自己。
想要证道没错，但不能好高骛远，实力是一步步积累起来的。”
他看着天鹏，目光温和了几分：“你想快速提升战力，就走斩尸之道。
三尸合一的问题，为师已经有些想法了，再推演推演，就能成功。
你若还想以力证道，就得耐住寂寞。至于魔神夺舍，自有为师助你斩杀魔神残念。
这样，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天鹏跪地叩首：“多谢师尊！弟子想闭关再想一想。”
青玄摆了摆手，天鹏起身退出。玲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青玄道尊抬手一抹，圆光术亮起。
“别想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来，陪为师继续看看热闹。”
圆光术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正带着一群老弱残兵狼狈逃窜。那人身长八尺，一表人才，官至大将军，此刻却甲胄破烂，满面尘灰，双目无神。身后那几百个残兵拄着拐杖，拖着兵器，踉踉跄跄。
玲珑问道：“师尊，这是何人？有何好看的？”
青玄道：“为师是让你看看圣人是如何润物细无声般算计的，应势利导，不着痕迹，就达成自己的目的。
此人名为钟离权。汉朝大将，奉旨出征，遭权臣陷害，只给了老弱残兵，兵败如山倒，落得这般模样。”
画面流转。钟离权在荒野中游荡数年，心灰意冷，不再顾忌形象，袒胸露乳，蓬头垢面，饮酒放浪。乡人指指点点，说他疯了。钟离权不以为意，自称“天下都散汉”。
玲珑皱了皱眉，没有评价。她看得出，这人不是疯了，是还活着，却不知道为何而活。
一日，钟离权醉倒在一棵老槐树下。梦中尸山血海，死去的将士向他索命，他大叫着惊醒，浑身冷汗。他坐起来，大口喘息，正要起身，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中年文士，对他口称将军。
那人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瘦，背负一柄宝剑，气度不凡。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松，又像一块山石，纹丝不动。
钟离权先是一惊，随即又懒懒地靠回树干，挥了挥手：“这里没有什么将军，只有一个闲汉。阁下认错人了。”
那文士微微一笑：“贫道东华，云游至此。见你在此酣睡，此地阴凉，我也来此歇一歇脚。”
“来，请吃吃酒！”
他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壶浊酒，两只陶碗，倒了两碗。一碗推给钟离权，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钟离权看着那碗酒，端起来灌了一口，咂了咂嘴：“你这酒，还不如我偷的好。”
东华也不恼：“酒劣酒好，能醉人便是好酒。”
钟离权笑了：“你倒是个怪人。荒山野岭的，跑来找一个闲汉喝酒。”
东华道：“闲汉也罢，将军也罢，都只是你。贫道找的，不是将军，也不是闲汉，而是你。”
钟离权怔了一下，认真地看了这人一眼，便又不再言语。
二人对坐饮酒，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树冠，哗哗作响。
良久，钟离权放下酒碗，仰头望着天空，忽然道：“我这一生，前半生求功名，后半生求富贵。功名有了，富贵有了，可到头来又怎样？一场兵败，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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