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青萍之末。
小荷站在识园高台之上,阳光洒在她素青官袍的肩头,影阁令符在腰间微微发烫。
身下万民欢呼如潮水般涌来,仿佛百年沉疴一朝得解,天地都为之清明。
可她掌心那枚旧铜钱,仍在无声地渗着红渍,像一道未愈的伤疤,在提醒她:风暴只是暂歇,远未终结。
《新政试行令》已颁,六部却如泥潭深陷,纹丝不动。
吏部尚书陈维安更是公然抗命:“情绪影响评估?荒谬!堂堂朝廷命官,岂能当众剖心示弱?这是羞辱,不是制度!”他将小荷送来的实施细则掷于案上,冷声道:“我大靖官员清誉重于山,岂容尔等以‘心理’二字污之?”
其余五部见状,纷纷效仿,或推诿拖延,或阳奉阴违。
新政如同利刃出鞘,却被层层官僚厚茧裹住,寸步难行。
小荷没有动怒,也没有强压。
她只轻轻抬手,传令尚宫局密档司:“调取三十年前所有高层官员异常行为记录,按人格类型、诱因、后果分类归档。”
三日后,一份名为《高层崩溃案例年表》的册子悄然送至各部尚书案头。
翻开第一页,便是先帝朝礼部尚书赵元朗——素以端方持重着称,却在一次朝议中突兀大笑不止,持续半个时辰,最终昏厥于殿上。
事后查证,此人十年间从未宣泄焦虑情绪,长期压抑致精神崩溃。
第二页,兵部前任左侍郎周崇武,因“刚愎型人格”拒绝听从斥候预警,执意深入漠北雪原,三千精锐全军覆没,仅余七人爬回边关。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页翻过,皆是血淋淋的教训——那些曾被尊为“铁骨忠臣”的人,如何在无人察觉的裂缝中悄然碎裂,最终酿成国殇。
每份档案后,皆附一张素笺,字迹清峻如刀锋:
“你们不怕丢脸,就怕死人吗?”
无一字责骂,却字字诛心。
吏部衙门内,陈维安盯着那张笺纸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去年冬日,自己曾在书房独自砸碎茶盏,又怕被人知晓,连夜命仆人掩埋碎片。
若非及时压制,那一瞬的暴怒是否也会演变成朝堂失控?
消息传出,民间哗然。
士子奔走相告:“原来不是我们不够格做官,是他们早就病了却不自知!”
压力如潮反噬,六部终于松动。
吏部率先妥协,同意在小范围内试点“情绪评估”,虽仍百般设限,但总算破冰。
而另一边,观政使的威信仍在被讥为“闲职冗员”。
朝中传言:“不过是太后党羽安置亲信的虚位,徒耗俸禄罢了。”
小荷冷笑。
她亲自点将,率十名新晋观政使北上朔云边镇调研民生政务。
行至戈壁腹地,忽遇百年罕见沙暴。
狂风卷石如雨,天色瞬间漆黑。
随行文官惊叫四散,马车倾覆,粮草辎重眼看就要被黄沙吞没。
众人慌乱之际,一名年轻观政使——林晏,默默站了出来。
他冷静指挥仆役以车辕为基,挖渠引沙分流,又用油布裹粮捆扎固定,动作娴熟如老卒。
三刻钟后,风暴稍歇,物资完好无损。
小荷立于沙丘之上,望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回京后,她命林晏撰写《边地治理十问》。
其中第七问直刺兵部命脉:
“兵部奏报常言‘边军实有五万’,可我们在朔云走访十七屯堡,核实能执戈上阵者不足两万八千。他们数的是花名册,我们数的是能扛枪的人。”
此文一经印发全国,舆论鼎沸。
百姓怒斥:“朝廷拿空饷,让我们拿命填!”
年轻将领愤然上书:“若不改,何以战?”
甚至连几位闭门不出的老将军也拍案而起,联名弹劾兵部尚书虚报军额、欺君误国。
十日后,兵部尚书请辞。
与此同时,白砚受邀参与《禁军改制方案》起草。
这位致仕统帅一生信奉“武人自有傲骨,岂容文官评断”,对“心理评估”条款嗤之以鼻。
小荷未争辩。
她只在一个深夜,请白砚随她出城,前往城西贫巷。
月光下,一间低矮茅屋中,蜷缩着一位断腿老兵。
墙上挂着一块褪色木牌,依稀可见“骁骑尉”三字。
老人耳聋目浊,靠捡炭渣度日,家中连一口热汤都难求。
“他曾斩首十二敌将。”小荷轻声说,“现在没人记得他。连兵部的抚恤册上,他的名字都被划掉了——因为‘情绪不稳定,不宜表彰’。”
白砚僵立良久,目光落在那块斑驳战功牌上,喉结缓缓滚动。
那一夜,他宿于影阁偏室,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他亲手递交修改稿:“建议增设‘退役将士心理追踪制’,由影阁协理,定期回访,记录其状态变迁,既为关怀,也为战备参考。”
小荷接过文书,当众深深一礼:“您才是真正的识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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