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腊月十五,暮色彻底浸染整座城市的时候,林峰尚已经坐在返回城郊大学城的末班公交上。冬日的夜色落得极早,不到五点半,街边的商铺便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盏,错落的光影贴在结了薄霜的车窗上,被飞速流动的晚风揉得细碎模糊。公交行驶的线路避开了市中心的繁华商圈,一路穿过老旧居民区与行道疏朗的市政道路,枯枝交错的枝桠切割着昏沉的夜空,零星的落霜沾在玻璃表面,凝成极小的水珠,顺着冰冷的窗面缓缓滑落。
他靠在靠窗的单人座椅上,脊背绷得平直,是多年刻入习惯的端正姿态,哪怕周遭没有任何人注视,也无法彻底松弛下来。掌心还残留着漫展场馆内温热的空气触感,耳畔似乎还留着陌生人温柔细碎的笑语,以及方才与康佳华短暂闲谈时,那份难得的、无需遮掩的松弛坦荡。短短数个小时的肆意舒展,像是从他常年紧绷、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里,硬生生剥离出的一段温柔碎片,珍贵又虚幻,稍一触碰暮色里的寒风,便摇摇欲坠。
公交车厢里零散坐着几名返程的大学生,大多是看完漫展归来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展会热闹的余温,低声聊着今日见到的展品、偶遇的同好,语气轻快鲜活。林峰尚没有侧目去听,目光安静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眼底是旁人难以察觉的空落与收敛。他刻意将周身的气场放得极低,肩膀微微内收,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指尖依旧带着习惯性的轻微蜷缩,哪怕身处无人关注的公交角落,也改不掉常年自我约束、自我收敛的本能。
他身上依旧是出门时那一身朴素的深色休闲外套,布料厚实耐磨,是父母去年冬天专程给他挑选的款式,版型宽大中性,毫无任何个人风格可言,唯一的作用便是泯然众人,彻底隐藏所有与众不同的痕迹。口袋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细碎的配饰,没有任何小众的物件,连手机壁纸都是系统默认的纯色界面,干净、单调、规整,完全贴合世俗眼里普通男生该有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温热念想。今日短暂的相逢,康佳华那句境遇不同的宽慰,那句守住热爱的期许,像一缕微弱却踏实的光,落在他常年晦暗压抑的心底。活了二十余年,他听过无数旁人对他喜好的鄙夷、父母严苛的训诫、世俗刻板的评判,却从未有人如此平和客观地告诉他,他的克制不是懦弱,他的热爱不是过错,所有的压抑与隐忍,不过是世俗境遇带来的身不由己。
这份理解太过珍贵,也太过短暂。
公交驶入大学城片区,周遭的街景瞬间变得规整统一,连片的高校校舍、整齐的行道树、封闭式的校园围墙取代了市井民居,空气中的烟火气息慢慢淡去,换成校园独有的、清冷规整的冬日氛围。大明农林大学的校牌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灯光,门口的保安亭灯火通明,来往的学生步履匆匆,裹着厚重的冬装,赶着最后一波门禁前的归校时间。
林峰尚刷卡入校,双脚踩在覆着薄霜的水泥步道上,鞋底碾过细碎的霜粒,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响。农林大学的校园相较于市区的热闹喧嚣,永远带着一股沉静质朴的质感,没有文艺院校的雅致灵动,没有综合院校的繁杂热闹,随处可见的是成片的实训苗圃、温室大棚、园林试验田,冬日里草木尽数凋零,只剩下规整的田垄、木质的支架与落满寒霜的绿植棚架,空旷又肃穆。
此时已是傍晚六点,期末备考季的校园依旧不算冷清。主干道的路灯全部亮起,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步道,不少学生抱着厚重的专业课本,往返于教学楼、图书馆与宿舍楼之间。临近腊月年末,全校期末考试集中在腊月十七、十八两日,所有课程的结课考核、实训报告、期末论文全部堆积在这几天,整个校园都笼罩在紧绷、沉闷的备考氛围里,人人步履匆匆,眉眼间都带着备考的疲惫与考前的紧张。
园林种植设计专业的期末课业本就繁重,不同于文科专业的理论背诵,他们不仅要熟记植物学、园林造景、种植设计的理论知识点,还要手绘园林施工图、完成全年植物养护实训报告、提交景观设计方案,繁杂的实操作业堆叠在一起,几乎挤占了所有课余时间。林峰尚是班级里成绩中上的学生,性子踏实细致,课业从来认真规整,从不敷衍懈怠,在老师眼里是安分靠谱、乖巧听话的学生,在同学眼里是沉默内向、不善交际的普通同窗,没有人会将这个朴素克制、循规蹈矩的男生,与偏爱温柔裙装、执着小众审美的隐秘喜好联系在一起。
他沿着苗圃旁的步道缓步走向宿舍楼,途经夜间开放的实训温室。透明的温室大棚内灯火通明,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植物生长的温度,隔着玻璃能看到内里四季常青的观赏绿植,枝叶舒展、绿意盎然,与室外萧瑟冰封的冬日景象形成鲜明的反差。偶尔有留校的实训生在棚内记录植物生长数据,笔尖划过记录本的声响,隔着厚重的玻璃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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