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年秋收之后,铺子门口会多出一小袋新米,不署名,不留言。荆矢把米收进厨房,也不问是谁放的。有一回弦鸣的媳妇来镇上买布,路过铺子时被荆矢撞见了。荆矢从屋里取出一把修好的柴刀递给她:“拿回去用,刀刃我给淬过火。”弦鸣的媳妇接过柴刀,呐呐地谢了,揣着就走。荆矢在后面补了一句:“叫他得闲来喝碗茶。”那媳妇愣了一下,点点头跑了。
弦鸣终究还是去喝了那碗茶。他坐在铺子后院的石榴树下,荆矢给他倒了一碗粗茶,两人谁都没提当年的事,只说了些田地收成、雨水多少的闲话。弦鸣临走时,忽然在门口停住脚,回头对荆矢说:“师父……那张射白鹄的弓,其实我用柏木制的时候就知道它撑不了太久。可我还是做了。因为屠劲说做好就给银子。”荆矢正在收拾茶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那把弓后来被官府收去了,前几日我路过县衙,看见他们在试弓,那把弓弦已经松了,射不了五十步了。柏木的,到底留不住劲。”弦鸣低着头,半晌说了句“嗯”,然后走了。他走出巷口时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背着很久的东西。
荆矢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他制的最后一张弓是一张儿童用的小弓,弓臂用竹片削成,弦是麻线,射出去的箭是削尖的芦苇秆。那是他给隔壁家的五岁小孙子做的,那孩子天天扒着门框看他制弓,看得眼睛发亮。荆矢把那张小弓递给孩子时说:“等你长大了,还想制弓的话,来找我。我教你认柘木和柏木的区别,教你摸弓臂的弧度——自己摸出来的,比别人告诉你的准。”孩子抱着小弓跑远了,荆矢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去。门板合到最后一块时,他看见街对面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了些,鬓角也有些白了,正朝这边望着。荆矢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只是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之前,朝那边点了一下头。门板关上了,那边的身影也慢慢转过巷子口不见了。
荆矢的门前如今还挂着那块“良弓慎售”的铜牌,铜牌底下的漆面被风雨打得斑斑驳驳,可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认。当地的老人们说,荆师傅到了八十岁还每天摸一摸弓臂,用指腹量弧度,不准别人替他。他死后,那把削给小孙子的小竹弓被人挂在了铺子门楣上,风一来就轻轻晃,细麻弦被吹得呜呜响,像弓在自言自语。那声音不大,但路过的孩子总爱仰头听一会儿,听完了再跑开。至于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据说后来辗转到了官府档案库里,封皮上写着“荆氏售弓录”五个字。翻开来一页一页都是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无数个人在对着那个制弓的老头子说“我买你的弓,不干坏事”。没人知道有多少人真的做到了,但至少那些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印泥是红的,清清楚楚。
正是:
六材备足弓方成,三年晾晒见真精。
弦鸣急躁终误己,荆矢守正得公衡。
一箭穿禽祸忽至,半卷册页定浊清。
莫笑弓匠愚且慢,手中弧线照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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