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明治完了三个重症,自己手腕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他没有去找别的医者,自己给自己拿针,照着俞跗传的“通络十三针”,从指尖一路刺到肩井,每刺一针便冒出一滴黑血。他刺到第七针时胳膊一抖,针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反而把那片红晕冲淡了些。他一共刺了十三针,最后一针刺在肘弯时,整条手臂麻了半个时辰,麻劲过去之后红晕渐渐退了。石明瘫倒在床板上,满头冷汗。
后来那三个病患都痊愈了,那孩子的父母也没有再追究。但石明“以假针行医”的事已经在平阳城中传遍了,患者们纷纷退号,医馆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石明关了馆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诊堂里,把库房里剩下的淮南灰纹针全倒在一个陶盆中,点了一把火烧了。灰烬里有一些细碎的石渣没有被烧化,他用手一粒一粒拣出来,包在一块布中,揣在怀里。那包石渣他一直留着,放在枕边,每夜入睡前摸一摸,像是摸着自己的过错。
针通在东山听说了石明的事,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砭针,背了一筐新磨好的黑曜针,下了山。他去了平阳,没有去石明的医馆,而是挨个找到那三个重症患者家中,替他们免费复诊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后患。然后又拜访了那些用过灰纹针的普通患者,逐个检查针眼,有红晕未消的便用自己的真针重新疏通经络。忙了大半个月,总算把石明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石明在医馆里等着一场责骂,可针通推门进来时,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把那筐黑曜针放在诊桌上,说:“这些针给你用。一年五十根,省着使。不够了来找我,别自己乱买石头。”石明站在桌后,看着那筐针,又看了看针通那双手——因为常年磨针,针通的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了一圈,指甲被石粉浸得发灰。他忽然想起自己后院里那间磨坊,那两个雇工磨针时手上沾的灰,那些灰后来都混进了患者皮下的针眼。他喉咙哽了哽,想说句“谢”,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粗重的鼻音。针通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俞跗师父传针的时候说过——针是石,也不是石。针是手,也不是手。你好好想想这两句话。”
石明把那些黑曜针收好,逐一重新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刃口,然后又把医馆的门重新打开了。这次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新匾,匾上只四个字:“十年磨针。”有人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我以前觉得磨针费事,现在觉得磨十年都嫌少。”他给自己立了新规矩:每根针用满十次便收起来,送去东山让针通的徒弟重新磨刃。针灸时间从原来的半盏茶延长到一炷香,施针之前先静坐片刻,让心跳平下来再下针。病人起初觉得他变慢了,可慢慢地,那些复发的旧病号发现,石明施的针比以前更准了,疼感反而更轻了。
又过了一年,那淮南石商又来找石明,说新进了一批更黑的石头,问他要不要。石明正在给一个老人施针,头也不抬:“不要。”石商又说:“价钱可以再便宜两成。”石明收针起身,把那包随身带的灰纹针渣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手心给石商看:“你卖的石头磨出的针,用完之后会碎成这种渣。你自己看看。”石商凑近一看,那些石渣细如面粉,边缘带刺,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微光。石商脸色变了变,讪讪地说:“那……那我再找别家卖去。”石明把那包渣子重新包好揣回怀里:“你找别家卖,我不拦你。但你要告诉买家,这是什么石头磨的,磨出来干什么用。你若不说,我下次见了你还掏这包渣子。”石商嘟囔着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石明医馆。
多年后,平阳百姓中流传着一个说法——石氏针砭堂的针,刺下去像是没有刺一样,只觉得穴位处微微发凉,片刻之后全身的酸痛便顺着那股凉意散出去了。有个年轻的书生特意写诗赞道:“黑曜一针轻如羽,百病千愁从此去。”石明看了那诗,没有挂出来,只折好了压在诊案底下。他后来收了两个徒弟,第一年只让他们磨针,不许碰患者。两个徒弟一人一个小磨盘,每日磨三个时辰,磨出来的针要对着光看,看不见灰纹了才收进针匣。有一回小徒弟磨得快了些,针刃上留了一道毛刺自己没发现,被石明看见了。他没有骂徒弟,只是把自己那包灰纹针渣子拿出来,倒了一点在小徒弟手心里:“你摸摸。”小徒弟一摸,指腹被细渣刺得发痒。石明说:“你磨出的毛刺,就是这种渣子。刺进人皮肉里,病人不会说话,但病会说话。你不想听病说话,就把它磨光。”
石明晚年把俞跗传下来的施针秘笈重新抄了一遍,又补了一卷《砭石辨伪录》,详细写了如何鉴别真伪黑曜石的方法、假石刺入后的症状和施救之法,最后附了一句话:“针下之痛,病人自知。医者不知,非医也。”他把这卷书拓了十几份,分送给各州县的医馆,不收分文。针通在东山看到了这份拓本,看完之后对身边的徒弟说:“他这一卷,比当年跟我学的那套东西值钱多了。”徒弟问为什么,针通道:“因为他挨过针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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