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的队伍中,唯独少了一个人。
给事郎许善心。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出身名门,以文才着称。他为人刚直,不阿权贵,在朝中素有清名。
他的侄子许弘仁,也是叛军中的一员。见叔叔不来,他急忙策马赶到许善心家中,急声道:
“叔父!天子已崩,宇文将军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此乃天意!叔父何苦如此固执?”
许善心端坐于堂中,面色铁青,冷冷道:“天子已崩?那是被弑!宇文将军摄政?那是篡逆!你让我去朝贺逆贼?”
许弘仁急道:“叔父!事已至此,何必……”
“住口!”许善心霍然起身,怒目圆睁,“我许氏世代忠良,岂能向逆贼低头!你……你这个逆子,还有脸来见我!”
许弘仁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冲出,翻身上马,泪水夺眶而出。
他策马狂奔,消失在街道尽头。
宇文化及听说许善心不肯来,脸色一沉。
“不识抬举!”他冷哼一声,“去,把他抓来!”
甲士冲入许善心家中,将他五花大绑,押到朝堂。
宇文化及看着他,冷冷道:“许善心,你为何不来朝贺?”
许善心昂首而立,目光直视宇文化及,毫无惧色:“善心事君,唯知忠义。岂能向弑君之贼屈膝?”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挥手道:“放了他。让他走。”
甲士松开许善心。
许善心整理衣冠,转身便走。他没有行礼,没有叩首,甚至没有回头看宇文化及一眼。
他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出朝堂,走出宫门。
宇文化及望着他的背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厉声道:
“此人太负气!给我抓回来!”
甲士们再次冲上去,将许善心按倒在地。
许善心没有挣扎,只是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刀光闪过。
许善心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善心的尸体,被草草收敛,送回他的家中。
他的母亲范氏,已经九十二岁高龄,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她走到儿子的灵柩前,缓缓坐下,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
周围的人都在流泪,范氏却没有哭。
她望着棺木,轻声道:“能死国难,吾有子矣。”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潸然泪下。
然后,她躺下,不吃不喝。
一天,两天,三天……
十几天后,范氏在儿子的灵柩旁,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共赴黄泉。
还有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张季珣,曾任隋朝鹰击郎将,在箕山抗拒李密,城破被杀。他的弟弟张仲琰,在李渊入关中时,担任上洛令,率吏民拒守,被部下杀死投降。另一个弟弟张琮,在江都担任千牛左右——那是天子的贴身侍卫。
政变发生时,张琮奋起反抗,被叛军杀死。
兄弟三人,各自为其主,死得其难。
有人感叹:“一门三烈,虽死犹荣。”
也有人摇头:“分属在不同地方,却具为国难而死。这天下,已经乱成这样了。”
杀戮过后,便是“立新”。
三月十六日,宇文化及以萧后的名义发布诏书:立秦王杨浩为帝。
杨浩被从藏身处带出,穿上皇帝礼服,被扶上御座。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坐立不安,如同一个木偶。
宇文化及宣布:自即日起,杨浩居于别宫,一切诏书、敕令,都由杨浩“画敕”——也就是签字画押。至于真正的权力,当然掌握在“大丞相”宇文化及手中。
杨浩身边,日夜有甲士监视。他不能出宫,不能见外人,甚至不能随意走动。他只是一个图章,一个傀儡,一个证明宇文化及“合法”的工具。
同日,宇文化及自封大丞相,总揽百官。
他任命弟弟宇文智及为左仆射,执掌朝政;另一个弟弟宇文士及为内史令,掌管机要;裴矩为右仆射,位列三公。
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赵行枢、孟秉等人,各有封赏,皆大欢喜。
朝贺完毕,百官散去。
江都宫中,依旧弥漫着血腥味。那些被杀者的尸体,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那些幸存者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
宇文化及坐在朝堂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成功了。
他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而那些鲜血的主人,随时可能化为索命的厉鬼,来找他报仇。
他闭上眼,不敢再想。
窗外,春日的阳光依旧灿烂,照在江都宫的飞檐斗拱上,照在那些刚刚经历了腥风血雨的石阶上,照在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傀儡皇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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