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撒马尔罕。杨再兴坐在了伊卜拉欣的王座上。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但已换了新匾——安西都护府河中镇守使署。
殿中站满了人。左边是大宋诸将:高林、王兰、张清、罗彦、姚侑、曹彬,一个个盔甲染风霜、脸上带笑;右边是撒马尔罕各族长老、部落头人,包括被软禁多日终于获释的纳斯尔。
杨再兴宣布第一道命令:“原西喀喇汗国,自即日起改设大宋河中路,治所撒马尔罕。辖境东至铁门关,西至药杀水,南至孔塔尔山,北至热海。设撒马尔罕府、布哈拉府、渴石府三府,及八县。各级官吏,暂由大宋选派军中文职暂署,待朝廷流官到任后交接。”
第二道令:“各处口均田,不分部落、不论贵贱。每丁授田十亩,女子同例。赋税依朝廷新法,三年免征。另有功降卒、附庸部落头人,依功授散阶,编入诸府县衙任职。”
第三道令:“孔塔尔山口及药杀水各渡口设哨,常年驻军。”
纳斯尔跪伏在地:“大都护,罪臣纳斯尔有负先汗所托……愿受处置。”
杨再兴下座扶起他:“纳斯尔先生何罪之有?你飞书报信助我攻城,保全撒马尔罕满城百姓。此番是有功无过。我今日表奏朝廷,举你为河中路安抚副使,协助新到流官治理地方。你可愿意?”
纳斯尔浑身一抖,抬头看向杨再兴。那张汉人将军的脸还很年轻,眉宇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毅,眼睛清澈而锐利。
他忽然想起先汗马哈茂德当初在殿中问他的话:“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他们做生意?”
纳斯尔当时无言以对。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为这个帝国不止有坚船利炮,还有让人心服的规矩和让人踏实的承诺。他跪伏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答得清楚:
“罪臣——不,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大都护再造之恩。”
杨再兴又走到诸部落头人面前:“原处月部、葛逻禄部、样磨部等部,皆已编入河中路州县。你们的子弟,与别处子弟一样,可入蒙学、县学、州学,可参加科举,可从军立功。从今日起,处月人、葛逻禄人、喀喇汗人,皆是大宋河中路人。”
头人们纷纷跪下,老泪纵横。他们中有的人曾被玉素甫强征为炮灰,曾被伊卜拉欣关押为质,此刻却获得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名分——宋人。
姚侑在旁低声提醒:“将军,汴京八百里加急到了。”
杨再兴接过文书展开,上面只有赵佶的亲笔,寥寥数语:
“敕杨再兴:
卿克复撒马尔罕,诛伊卜拉欣,西域复归汉土,实至名归,朕心甚慰。已命吏部遣官赴河中,年前到任。卿离家数载,可将安西军务暂交姚侑署理,速回汴京述职,并赴讲武堂讲授西征方略。三载风霜,朕欲亲为卿把酒洗尘。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杨再兴看完,将文书合上递给姚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三年了。”
他对诸将道:“诸位,官家叫我回京。”
殿中爆发出欢呼声。高林拍着王兰的肩:“大都护要回京了!官家的御酒可不好喝,听说官家酒量惊人——”
“再惊人能惊人过大都护?”王兰大笑,“大都护在西域喝趴过多少部落头人?”
杨再兴摆摆手,走到殿门口。
外面,撒马尔罕的夏天明亮而热烈。街市上,商贩早已重新开张,棉布、琉璃、火柴、精盐摆满了摊位,几个小孩追逐打闹,嘴里喊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宋家好!杨将军好!”
城墙上,大宋的宋字大旗迎风猎猎。
更远处,帕米尔的雪峰在蓝天下闪着银光。
他站了很久,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谁也没听清。
姚侑凑近问:“将军说什么?”
杨再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东方。
汴京在万里之外。但此刻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宏伟城池、十二道水泥直道、格物院的火机的白烟和登州的万帆如云。
更远处的远洋之外,陈襄已再度率队西行;东边更东的沧溟之上,靖海水师正劈波斩浪驶向舆图上那些尚是虚线的无名之地。
——天下很大,大宋刚刚起步。
他转身回殿,恢复了那个冷静、果断、锐利如鹰的安西大都护。
“都别闲着。王兰,你率所部进驻布哈拉,节制药杀水沿线诸军;高林,休整三日后移防撒马尔罕本镇,主持新兵编练;姚侑,将河中诸府舆图、户籍、赋役档册悉数整理成册,月底交予吏部遣来官员;纳斯尔,你陪同本将会见各府头人,安抚民心。”
“遵命!”
众人应诺,各自离去。
杨再兴在舆图前站定,拿起朱笔,将撒马尔罕以西直到药杀水的大片空白,再次涂成朱红色。
那红色已经漫过葱岭,漫过药杀水。再往西,舆图上标注着“花剌子模”“塞尔柱”“拂菻”……再往西,还有空旷得只画了几条海岸轮廓线的新大陆,船行百日所抵的陌生海岸。
朱笔悬空,终于没有落下。
他将笔搁在案上,自语般道:“等明年从京中归来,再征不迟。”
然后提笔蘸墨,在河中路西界端端正正题了两行字——
“河中既定,西域底定。自今日始,大宋西疆至于药杀水。万里山河,皆为汉土。”
掷笔回身,春风满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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