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驿站。
粮仓外有人看守。
百姓骂官,也怕官。
官吏贪财,也怕上头查。
这一点,我在很多地方没见过。
我去过的许多地方,穷人怕富人,富人怕刀子,刀子怕贵人。
到了大明,贵人也怕一纸文书。
沈老兄说:“你别看现在还乱。”
“洪武皇帝是苦出身,最恨下面人糊弄他。”
“谁敢把百姓逼急了,奏上去,轻则丢官,重则全家倒霉。”
我记下了。
这话能写进我的书里。
当然,大明也不是遍地黄金。
马可·波罗那本书,把东方写得太会哄人了。
宫殿屋顶铺金瓦?
我走了这么久,见到最多的是茅草、瓦片和漏雨的破庙。
百姓拿香料烧火?
他们烧柴,烧秸秆,穷些的人连干草都舍不得浪费。
可就算没有金瓦,没有香料灶,大明仍让我吃惊。
这里的热闹不在传说里。
在锅灶边。
在田埂上。
在集市的吆喝里。
一个卖针线的妇人,能算清三种铜钱的差价。
一个赶驴的老汉,能讲出今年哪处渠修得好。
连茶棚里跑腿的小孩,都敢跟客人讨价还价。
我差点死在海上,也饿过许多天。
所以我喜欢看这种场面。
人多。
声杂。
锅里有热气。
摊上有买卖。
这种地方,能让人愿意多走几步。
沈老兄回到家,和家里人商量了我们的计划。
他家不小。
前院开着饭馆,后院住人。
沈家人围着我看了许久。
他的兄长先开口:“这事要是成了,沈家能翻身。”
“要是败了,全家一起去见阎王。”
沈老兄说:“不赌,咱们也快被海禁压死了。”
“不是说要开海禁了吗?”
“最多开放一部分,你们觉得,朝廷没人,这好事轮得到我们家吗?”
沈家有船,有货,有熟路。
可这些东西在大明官府眼里,都能变成罪证。
海上挣来的银子,花着烫手。
想走明路,就得找一块能让官府点头的牌子。
我,就是那块牌子。
一个番人抱着海外粮种和海图来求见皇帝,比一个私下出海的商人回来说“臣有大功”安全得多。
沈老兄的嫂嫂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他:“这番人靠得住?”
沈老兄指了指我怀里的木匣。
“他比咱们还想见皇帝。”
我听懂了半句,便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大明人点头太容易被当成认账。
于是我又补了一句:“皇帝。书。大明。”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沈老兄扶额。
“行了,少说两句。”
“你这几句官话,听得我都替皇帝犯愁。”
为了把戏做足,我后面几日没洗澡,也不梳头。
胡子任它乱长。
衣裳换成旧的。
靴子故意磨破一只。
饭也不能多吃,每顿只有半碗粥,两块硬饼。
第一天我还能忍。
第二天,我看见灶上蒸肉包子,差点向大明灶神投降。
沈老兄把包子端走。
“忍住。”
“你现在是落难番人,不是来我家做客的贵客。”
我说:“落难番人也会饿。”
他回我:“饿得真,演得才真。”
这句话我后来记在了册子边上。
大明商人不光会算账,还会折磨朋友。
原本,沈家人还在犹豫。
直到第三日,前院饭馆来了几名赶路的官差。
那几人闲聊时,说奉皇命传旨,山西一位杨大人要回京任大官。
饭馆伙计耳朵尖,把话听全了。
等人一走,沈老兄的兄长回到后院,只说了四个字:“机会到了。”
这位杨大人名声不小。
沈家在山西做买卖,听过他的事。
此人手狠,爱功名,办事不讲情面。
坏处是难糊弄。
好处是胃口大。
沈老兄说:“普通地方官见了你,可能会抢匣子。”
“杨宪不会。”
“他要抢,就抢最大的功劳。”
他的兄长点了点头。
“那就不能把你送到衙门门口。”
“得让百姓先看见,让他想压也压不住。”
我听完,后背发紧。
沈家人把一场献宝,安排得跟走私账本一样细。
谁去街上散话。
谁在东市盯梢。
谁装作路人起哄。
连我该吃几张饼,他们都商量过。
不过,那天进了城镇,我闻见烤饼香气,肚子先替脑子做了决定。
我吃了八张。
摸遍全身,没钱。
老汉拽住我,骂得很凶。
我听不懂,只能抱紧木匣,喊:“皇帝!大明皇帝!”
这下好了。
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人摸我的头发。
有人要抢我的匣子。
还有孩子在旁边学我说话。
“皇帝!皇帝!”
我气得想骂人,偏偏只会那几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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