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问:“那位袁先贤,从开始研究到第一次育成杂交稻,花了多少年,你猜?”
朱橚想了想。
“十年?”
“差不多。”
“但那只是开始。”
“后面改良,推广,继续攻关,又是几十年。”
“他一辈子都在田里。大太阳底下晒着,弯着腰,一株一株地看。”
“不是坐在书房里翻书就行的。”
朱橚没说话。
李去疾看着他的表情,继续道:“我教你方法,教你原理。”
“但你要想清楚。”
“这条路,最少十年二十年才可能看到成果。”
“也可能你试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差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朱橚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本写了一半的赤脚医生手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先生,我之前就说过。”
“我想让天下的百姓,病了有药吃,饿了有饭吃。”
他抬头。
“如果这件事要花一辈子,那就花一辈子。”
李去疾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行。”
“那我从头教你。”
他把桌上的医书稿纸收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纸。
“先说根本。”
“你刚才问,为什么两种稻子配在一起,后代可能变好。”
“这涉及到一个东西,叫遗传。”
“遗传?”
“万物繁衍后代,亲代的特征会传给子代。”
“高个的爹娘,孩子大多也高。”
“这个你明白。”
朱橚点头。
李去疾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但这些特征是怎么传下去的?”
朱橚愣住。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高个生高个,矮个生矮个。
至于为什么,他从前只当成天理。
“你可以先把它想成一本书。”
李去疾在圆里画了几条线。
“每个生物体内都有一本书。”
“书里记着它的样子。”
“长多高,穗多大,抗不抗虫,怕不怕冷。”
“这本书,会从亲代抄给子代。”
朱橚的眼睛亮了。
“所以子代和亲代长得像,是因为拿到了这本书?”
“聪明。”
李去疾点了点纸面。
“但不是完整照抄。”
“父本给一半,母本给一半。”
“两半拼在一起,变成子代自己的书。”
朱橚立刻写了下来。
“所以每一代都不完全一样?”
“对。”
李去疾又画了两株稻子。
“而且书里的内容,有的强,有的弱。”
“强的会显出来。”
“弱的可能藏着,下一代、下下一代才冒头。”
朱橚笔尖一顿。
“所以一株好稻子,也可能生出差稻子?”
“没错。”
李去疾举例道:“一种稻子穗大,但怕虫。”
“另一种穗小,但抗虫。”
“你让它们杂交,后代拿到了两边的书。”
“如果运气好,穗大显出来,抗虫也显出来——”
“那后代就又大穗又抗虫!”
朱橚接得很快。
“没错。”
李去疾问:“但如果运气不好呢?”
朱橚想了想,脸色微变。
“穗小,又怕虫。”
“所以杂交不是配一次就成。”
李去疾在纸上画了一大片小点。
“你得大量地配,大量地种。”
“从成百上千株后代里,挑出那极少数又大穗又抗虫的。”
“然后用它们做种。”
“再配。”
“再挑。”
“一轮一轮地筛。”
朱橚的笔停在纸上。
“成百上千株?”
“嫌多?”
李去疾瞥他一眼。
“那位袁先贤找合适的稻种时,在田里一株一株地检查了上万株稻子。”
“日头底下,弯着腰,看花蕊,看穗子,看叶子,看根。”
朱橚咽了口唾沫,但没有退。
“先生,花蕊那么小,怎么看得清?”
“回头给你做个放大镜。”
李去疾继续在纸上画图。
两株稻子。
一道箭头。
下一代里,标了不同组合。
“袁先贤真正的突破,在于他找到了一种特殊的野生稻。”
“这种野生稻本身没什么用。”
“产量低,穗也小。”
“但它有一个别的稻子少见的特性。”
李去疾点了点纸面。
“它自己的雄蕊不能用。”
朱橚抬头。
“不能用?”
“就是它没法自己给自己授粉。”
“必须靠外面的花粉,才能结实。”
朱橚皱眉想了一会儿。
很快,他的眼神变了。
“这样一来,就不用人工一朵一朵地去掉雄蕊了?”
李去疾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就是这个道理。”
他看着朱橚,眼里带了几分赞赏。
这孩子的脑子确实转得快。
“杂交水稻最大的难题,不是道理,是操作。”
“稻花那么小,你要一朵一朵去掉雄蕊,再人工授粉,累死也种不了几亩。”
“但如果母本天生不能自己授粉,它就只能接受外来的花粉。”
“那就能大规模杂交了。”
朱橚接过话。
“对。”
李去疾说道:“先找到这种特殊材料。”
“再配上好的父本。”
“大面积制种。”
“种出来的杂交种子,再发给农户。”
朱橚低头狂记。
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
没多久,他的笔记本上就多了好几页字。
李去疾讲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向那份《大明生活日报》。
“不过,纸上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眼。”
朱橚抬头。
“那个番人若真带来了优质稻穗,到时候,你可以尝试培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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