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跪接旨吧。”
杨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长官对下属说“把门关上”一样自然。
刘渊然低头看着那份密旨,没有动。
一息,两息。
杨宪的眉毛抬了半分。
三息。
刘渊然开口了。
“杨大人确定,要在此刻宣旨?”
杨宪的嘴角维持着和善的弧度,但眼底的耐心开始变薄。
“刘钦差的意思是?”
刘渊然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本人毫无关系的事实:“密旨一旦宣读,在场之人即为知情人。杨大人的密旨内容必然涉及粮商勾结、勋贵族人、白莲教……”
他顿了一下。
“这些内容,杨大人确定要对我宣读?”
杨宪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句话的逻辑让他很不舒服。
密旨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密”。他刚才亮出来,是为了压人,因为他从心底里就没觉得一个十八岁的道士能有什么筹码。祈雨做法罢了,充其量是个披了钦差皮的跑腿后生,能翻出什么浪?
但刘渊然的反问,把这个动作的性质拧了一下。
你把你的密旨亮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到底是在压我,还是在暴露自己?
“本官做什么决定,不需要刘钦差操心。”杨宪的语气冷了下来,和善的壳子碎了一半,“你只需要服从。”
“跪下。”
刘渊然站在桌案前方,距离杨宪不到五尺。门关着,光线昏暗,只有窗棂的光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分界。
他没有任何要跪的迹象。
杨宪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好啊。
敢拒接皇旨。
既然如此,就算现在自己无法拿这个小道士如何,也能写一封密信,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
抗旨不遵,这四个字砸下去,够他喝一壶的。
然后他看到刘渊然伸手,解开随身包袱的系带。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从书架上抽一本经常翻阅的书。
刘渊然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
杨宪的目光落下去。
赤红漆封,明黄绸面,一方朱印。
和他那份密旨的规格一模一样。
杨宪的第一反应是:假的。
这小子在虚张声势。一个十八岁的道士,凭什么手里会有密旨?朝廷派他来凤阳,不过是祈雨做法罢了,最多给个钦差的头衔装装门面,哪里需要用密旨?
但他很快看清了漆封上的纹路。
当检校那些年,他截获、辨认、拆封、复原过的密信密函不计其数。御印的纹路、漆封的用料、绸面的经纬,这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闭着眼睛用指腹摸一遍都能分辨真伪。
不是仿品。
这东西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盖得出来。
杨宪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两份密旨并排摆在桌上,赤红对赤红,明黄对明黄,朱印对朱印。
像两把刀,刀尖对着刀尖。
刘渊然没有去拆自己那份密旨的漆封,只是平静地开口。
“杨大人的密旨,授权全权彻查凤阳粮案。”
杨宪盯着他。
“我的密旨,授权代天子巡游各县,祈雨赈灾,有权调动凤阳府及下辖各县衙门一切人力物力。所到之处,地方官须全力配合。”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杨宪。
“杨大人让我跪接你的旨意,我没有意见。规矩就是规矩。”
他停顿了一息。
“但在那之前,杨大人是不是也得先跪接一下我这份?”
屋子里安静了。
杨宪的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他在重新计算。
面前这个年轻人手里的密旨,授权内容虽然管的是祈雨赈灾,跟他查案的密旨方向不同。但关键词一样:“凤阳府及下辖各县”,“一切人力物力”,“地方官须全力配合”。
两道旨意在地域范围上完全重叠。
在调动权限上完全对等。
两把刀,一把查案,一把赈灾,各砍各的。
谁也管不了谁。
双方不存在谁跪谁的关系。
这个认知让杨宪的牙根微微发酸。
他方才那一声“下跪接旨”,此刻回想起来,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比打棉花更难堪。棉花至少不会反弹。刘渊然的那句“杨大人是不是也得先跪接一下我这份”,是把他那一拳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力道分毫不差。
他盯着刘渊然看了好一会儿。
“刘钦差,”杨宪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小道长”的俯视,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一种重新打量过后的谨慎,“你的密旨里,有‘阻挠者一并调查’这一条吗?”
“没有。”刘渊然回答得很干脆。
“我的有。”
杨宪把自己的密旨往前推了一寸。
“陛下亲笔:‘阻挠者一并调查。不论其战功与爵位。’”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刘渊然。
“刘钦差,如果你的使团在临淮的活动,妨碍了本官的调查……”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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