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无限拉长，在林晓妍的工位上，以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悄然流淌。
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风从盛夏的燥热，渐渐吹来了初秋的微凉，可林晓妍几乎没怎么留意过。她的世界，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办公桌里，被堆积如山的资料、写满公式与批注的笔记本，还有闪烁着代码与图表的电脑屏幕，填得满满当当。
桌角的资料堆，是一天天高起来的。最开始不过薄薄几页，是项目初期的背景调研，后来像是被施了魔法，专业期刊、行业报告、实验数据、竞品分析……一张张，一叠叠，从平整到卷曲，从松散到紧实，垒出了一座小小的“山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在纸页上，能看见浮尘在光柱里跳跃，也能看见纸页边缘，被林晓妍反复摩挲后留下的、浅浅的毛边。
她的笔记本，更是写得密密麻麻。黑色的字迹是主体，是推导的公式，是关键的节点，是待解决的疑问；红色的笔迹是批注，是灵光一闪的思路，是推翻重来的标记，是恍然大悟的感叹。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那是深夜里，困意和灵感交织时，她凭着本能写下的碎片；有些地方，字迹工整清秀，那是思路清晰时，她一笔一划梳理出的逻辑链。笔记本的页脚，还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蓝色的写着“待核对数据”，黄色的标着“下周和技术部对接”，粉色的记着“关键参数阈值”。
日子在这样的忙碌里，一天天地溜走。林晓妍的黑眼圈，也一天比一天重。最开始只是淡淡的青色，像是熬夜后的痕迹，后来渐渐沉淀成了深褐色，像是晕开的墨，盘踞在她的眼底。同事偶尔会打趣她，“晓妍，你这是把家安在公司了？”她总是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然后低下头，继续和屏幕上的模型较劲。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熬过去的深夜，那些啃下来的硬骨头，那些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的坚持，都没有白费。因为，她眼睛里的光，非但没有被疲惫磨灭，反而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带着韧劲的光，是一种藏着希望的光，是一种笃定的、正在慢慢燃烧的光。
这天下午，秋阳正好。不像盛夏那般灼人，也不像寒冬那般吝啬，暖洋洋地洒在办公区的地板上，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林晓妍坐在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因为，她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将整理好的全部数据，代入自己搭建了半个多月的模型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隔壁工位同事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林晓妍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她的胸腔里，不安分地蹦跶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悬在回车键上，顿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太多画面。闪过了项目启动会上，领导寄予厚望的眼神；闪过了第一次搭建模型失败时，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报错代码；闪过了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对着满屏的公式发呆，连咖啡都失去了提神的作用；闪过了她抱着厚厚的资料，跑去技术部请教问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闪过了她对着顾宇轩的办公室方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咬着牙，重新梳理思路。
以前，遇到这样的难题，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找顾宇轩。
顾宇轩是公司的技术骨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专家，更是她入职时的导师。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总能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她最有效的指点。那时候，只要有他在，她就觉得心里踏实。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方向；像是航行的船，看到了灯塔。
那时候，靠着他的指点解决问题后，她也会很开心。那种开心，带着一点侥幸，像是考试前押中了题；带着一点依赖，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树。那种喜悦，轻飘飘的，像是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去找他。
她想自己试试。想看看，离开那棵可以依靠的大树，自己能不能长出遮风挡雨的枝叶；想看看，没有灯塔的指引，自己能不能在迷雾里，找到前行的方向。
指尖落下，按下回车。
屏幕上的光标，开始快速地闪烁。一行行代码在后台飞速运行，一串串数据在模型里流转、运算、整合。林晓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屏幕上的光标停止了闪烁。
一条流畅的、近乎完美的折线图，缓缓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条线，不偏不倚，和她最初设定的预期曲线，几乎重合。
林晓妍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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