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凌晨四时。
万家岭的天空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星星像碎钻一样嵌在天幕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山岭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着密密的松林和茅草,在风里沙沙地响。
薛月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岭。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肩章,久到腿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北伐时候留下的,每逢阴天就要发作。
现在虽然不是阴天,但站久了,还是会有点疼。
听说“陈家”拥有一些神奇的丹药,价值千金,但国党高层依然趋之若鹜。
可惜他没钱,根本买不起。
这时,参谋长吴逸志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师座,还有一个小时。”
薛月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让热气蒸着冰凉的手指。
茶是粗茶,带着一股焦糊味。
但在这个秋夜的山岭上,热的就是好东西。
“各部队都到位了?”
“到了。九十师在左翼,一四零师在右翼,五十八师在正面,预备队已经进入指定位置。”
吴逸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野猪岭那条路,派了一个加强连去守。工兵在隘口埋了雷,只留了一条窄道。”
“日本人呢?”
“侦察兵回报,第一〇六师团昨夜在雷鸣谷宿营。师团长松浦淳六郎的指挥部设在雷鸣谷西边的一个村子里,离我们的前沿阵地不到十里。”
十里!
薛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距离。
十里路,急行军不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太阳就该升起来了。
他把茶杯放在门框上,转身走回指挥所。
煤油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散落一地。
角落里,通讯兵戴着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随时准备发报。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声都像心跳。
薛月在地图前站定,目光落在那片被红蓝线条切割的山岭上。
万家岭、雷鸣谷、张古山、扁担山——
这些名字在过去一个星期里被他念了无数遍,念到每一个山头的标高、每一条沟壑的走向、每一片松林的密度都烂熟于心。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指尖压在万家岭的位置。
“这一仗……”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地图上那些沉默的山岭说。
“只能赢,不能输。”
挂钟敲了四下。
凌晨四点整。
远处,山岭的那一边,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是一颗信号弹,拖着猩红的尾巴,慢悠悠地升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开,洒下一蓬血色的光雨。
紧接着,枪声响了。
不是零零星星的冷枪暗弹,而是几千支枪同时开火的轰鸣,像一道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指挥所的窗户嗡嗡作响。
那是五十八师的阵地,正对着日军宿营的方向。
薛月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冲出指挥所,站到门外的土坡上。
吴逸志和几个参谋跟在他身后,所有人都望着那个方向。
枪声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分不清点。
手榴弹的爆炸声夹杂在里面,闷闷的,像敲鼓。
偶尔有迫击炮弹的尖啸划破夜空,在远处炸开,腾起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起来,把半边天空照得惨白。
在那片惨白的光里,薛月看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倒下、再奔跑。
他的手指攥紧了望远镜,指节发白。
“开始了!”
五十八师一七二团三营营长周志凯趴在战壕里,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
他身边是一排士兵,趴在泥土里,步枪架在战壕边缘,朝着山下黑黢黢的方向射击。
子弹打出去,在夜色里看不见弹道,只听见枪口焰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打!”
他扯着嗓子喊。
“给老子狠狠地打!”
凌晨四点的突袭,打了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
情报上说,第一〇六师团昨夜行军到雷鸣谷,人困马乏,扎营时连工事都没来得及挖。
这正是他要的机会。
冲锋号响了。
周志凯从战壕里跃起来,手里的驳壳枪朝前一指。
“冲!”
士兵们跟着他翻出战壕,朝山下冲去。
几百个人在黑夜里奔跑,脚步声像擂鼓,喊杀声像狼嚎。
子弹从他们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呼啸,有人倒下,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
周志凯冲在最前面,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草,好几次差点滑倒。
跟日本人打了这么久,他们知道论枪法和素质,他们远远比不上这些日本鬼子,但若是近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
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终于,日本人的营地近在咫尺。
帐篷在燃烧,弹药箱在爆炸,人影在火光中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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