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向明堂中望去,便见那居中长老徐趋一步,双手擎起莲纹法杖,高宣祭文。其辞古奥晦涩,不类人间章句,恍若巫觋祝诅,又似幽谶传响。声调忽扬忽抑,高时如孤鹤唳天,凄厉彻骨;低时若潜龙饮涧,幽咽难明。此乃古祭 “读祝” 之仪,然入耳全无对越天地之诚,反倒透着一股招引幽昧、呼唤邪祟的阴鸷,令闻者心脉为之一紧。
祭文方起,两侧教众齐齐躬身,动作如出一辙,将长香肃立插入阶前铜鼎。香雾蓬然勃发,初如轻烟袅娜,转瞬便郁成云团。那气息绝非檀降清芬,竟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杂以缕缕腐朽之味,如阴潮漫过荒冢,丝丝缕缕渗入肌理,闻之令人胸膈翻涌,神思不宁。
俄顷,两名教众抬一青铜托盘,缓步登坛。盘上牛羊牺牲,本应是 “三牲太牢” 的洁净庄重,此刻却皮毛枯槁如败絮,血肉黧黑似焦炭,隐隐有腐气透出,与古礼中 “角握其长,色纯其体” 的规制,判若霄壤。
祭品既陈于香案,其余四位长老次第上前,持莲刃蘸取玉台中的暗红液浆,俯身于祭台青石之上,疾绘符印。那些莲纹咒符盘曲勾连,绝非正道篆法,笔笔皆含阴邪。随着符印渐成,居中长老的祝词愈发急促,如繁弦急管,催人心魄。祭台之上,阴氛如凝,宛若有无形暗影盘桓,令人肌肤生寒。
鼎中香雾愈浓,竟凝聚成一团墨色妖云,在明堂上空旋绕不散,遮却星月清辉。场中愈显幽暗,唯灯火昏黄,映得教众面影憧憧,倍增鬼气。此时百众齐诵,声出一口,看似恭谨虔诚,那份狂热却已逾矩,化为暴戾之音。声浪如涛,震得庭阶鸣响,这 “齐诵祝词” 的古仪,竟沦为群魔啸聚的狂呶。
人群中,时有教众双目赤红如血,身躯剧烈抽搐,四肢扭曲如傀儡被线牵引,状极可怖。旁侧教众见此,非但无半分惊惧,反倒眼中狂热更炽,仿佛那抽搐之人已蒙 “神眷”,得了无上福缘。于是诵声更厉,有甚者力竭嘶喊,嘴角迸裂,鲜血染齿,却兀自不休,直如疯魔。
祭文过半,教众齐齐顿首,额头触地,发出 “嘭嘭” 闷响。叩拜之声整齐划一,沉闷如雷,却无半分敬畏,倒似群邪向其主俯首称臣,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臣服。
此景虽仿古祭天仪,设坛、陈器、读祝、叩拜,又杂以盂兰盆会聚众持咒之形,却剥尽了敬天祈福、度亡济苦的本心,只余妖异与凶险。分明是一场借祭为名,召祟祸世的邪仪,每一处细节皆在亵渎圣典,直教这明堂之下,化作群魔乱舞的修罗场。
咒音渐歇,五老敛衽退立于两侧,垂首屏息。倏忽间,漫天白莲瓣雨纷飞,一道白衣身影自空而降,衣袂蹁跹,宛若月中仙娥临凡,正是阿依古丽。纵使不敬等人已曾一睹其容,此刻见这仙姿玉色,仍不免心神一荡,只是那惊艳之余,却有一缕寒意悄然爬上脊梁。
此时的她,已褪去先前的疏狂戏谑,眉宇间似凝着三分虔诚,白衣上暗银莲纹在灯火下流转隐现。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步若凌波,每一步落下,都似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她玉腕轻扬,明堂上空的墨云竟徐徐散去,一缕微光洒落其身,却未使其添半分圣洁,反倒将她眉眼间的妖冶衬得愈发浓烈,宛若一朵生于幽泉、濯于寒血的彼岸之莲,美则美矣,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靡靡乐声忽起,不似雅乐雍容,倒如燕赵悲歌,又杂江南艳曲,勾人心魄。阿依古丽旋身而起,体态轻盈如蝶穿花,白衣翻卷间,莲瓣纷扬环绕。此舞本拟飞天之姿,当如天外飞仙,清绝出尘,然她一举手、一投足,却将那圣洁化作了入骨的魅惑。
腰肢款摆,如弱柳扶风,却暗蕴勾挑;眼波流转,似秋水含情,却藏着幽昧;赤足轻点虚空,衣袂乍合乍张,露出的皓腕玉肤在灯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每一个转圜、每一次扬臂,都如无声的魔咒,引着观之者向深渊沉沦。
台下教众尽皆痴了,眼中狂热如焚,几欲喷薄而出,却又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寂然无声。唯闻数百道粗重喘息,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在空寂的明堂之下格外刺耳。有人双拳紧握,指节惨白,身躯颤栗,似在极力压抑翻涌的欲念;有人额角青筋暴起,口流涎水,目光呆滞而痴迷;更有甚者,竟自撕袍服,肌肤被指甲抓出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凝望着台上那道白影,如群魔仰望其主,诡谲之状,莫可名状。
那白莲圣女一舞既毕,明堂之上的狂热便如燎原之火,烧得愈发炽烈。教众们双目赤红如燃着鬼火,连呼吸都带着暴戾的灼热。便是观礼台上那两名定力薄弱的衙役,此刻眼中也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涣散痴迷,竟也循着教众的狂热,微微颤抖着想要俯身叩拜,全然忘了自身职责。
不敬见状,眉峰紧蹙,开口便是一声低喝。
“阿弥陀佛!痴人迷障,还不醒来!”
两名衙役浑身一震,方才从迷乱中挣脱,只觉浑身汗出如浆,衣衫尽湿,四肢酸软无力,仿佛方才在无形之中与妖邪缠斗了数百回合,气息奄奄。这般模样,显然已是难当大用,若真动起手来,非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会成为拖累众人的累赘。
杨砚面色沉凝如铁,眉宇间满是不虞,冷然扫了赵大人一眼。赵大人此刻亦是怒不可遏,望着明堂中亵渎礼法的邪异景象,却强压着怒火,神色尚算镇定。见杨砚看来,他心中已然明了其所想,默默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两人若是他内卫的缇骑,这般阵前失志、贻笑大方,泄了全军士气,杨砚早已拔剑斩之,以儆效尤。可他们终究只是寻常衙役,本就无甚定力,不过是被卷入这场邪仪之中,身不由己,实在没法以缇骑的严苛标准苛责。杨砚暗自轻叹,只得抬指疾点,两道气劲精准落在两名衙役周身大穴之上,将二人定在原地,免得他们待会儿再被妖异所惑,乱了阵脚、误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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