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消息传回了桃花源,自然也传到了阿进的耳朵里。
阿进正在织坊里检查新一批蚕丝的质量,听闻妹妹的亲事被王爷王妃当场定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作为兄长的不舍。
他当即放下手头的事务,去镇上的酒坊打了一壶最好的小米酒,乘船来到了怀远城外的水师大营。
王大力刚从工坊出来,满身木屑,看到阿进,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有些紧张地迎了上去。
阿进也不说话,只是将酒壶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拳轻轻捶在他结实的肩头上。
“好你小子!”阿进笑骂,眼中却没有半分责怪,“这么容易就把我妹妹给骗到手了?”
王大力松了口气,知道这位大舅哥是认可了。
他挠挠头,难得地露出憨厚的笑容:“阿进,我不是骗。我是真心喜欢翠翠的。从去年我腿伤严重,她不顾危险去山里给我找‘石上油菜’开始,我就……我就心悦她了。
后来养伤那段最难熬的日子,要不是她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吃的,陪我说说话,鼓励我,我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恐怕早就自暴自弃,人不人鬼不鬼了。”
阿进脸上的笑容淡去,神色认真起来。他自然记得那段日子,妹妹是如何悉心照料王大力的,有事没事就往他家院子跑。
也正是那时,他才隐约察觉妹妹的心思。
“翠翠是我们家唯一的姑娘。”阿进看着王大力,眼神锐利,“爹娘去得早,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后来又遇上灾荒,差点饿死……是姑娘心善,救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翠翠过得好更重要。”
王大力迎着阿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郑重地点头:“我知道。阿进,你放心。我王大力今日对天起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翠翠吃苦,绝不让她受委屈。我会用我的命对她好。”
他的誓言朴素,却字字千斤。
阿进看了他半晌,终于释然地笑了,又捶了他一拳,这次力道重了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然,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造船主事,照样揍你!”
说着,他拿回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给王大力:“来,陪我喝一口!”
王大力接过,也仰头豪饮。辛辣的小米酒滑过喉咙,点燃胸中澎湃的热血和喜悦。
两个男人,在初夏的夕阳下,就着一壶浊酒,完成了关于守护与托付的约定。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造船已经造好了一半。
八月的岭南,暑热未消。
怀远城外,临河的造船工坊规模比一个月前又扩大了一倍。
巨大的棚架下,五十余艘战船的骨架已基本成型,犹如一群蛰伏的巨兽,散发出冷硬的木料气息与桐油的微涩。
楼船高耸的轮廓已现雏形,艨艟敦实的船体排列整齐,走舸则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箭鱼,线条流畅。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从早响到晚,从未停歇。
王大力父子带着数百工匠和士兵,日夜赶工,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上的老茧磨破又长出,但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明亮锐利。
每当看到又一艘战船龙骨落成,船板合拢,他便觉得离与翠翠约定好的归期又近了一步,干劲更足。
与之相对的,是水师大营校场上日益精进的操练。
新募的水兵们已褪去最初的生涩与晕船的狼狈,在尚武等将领的严苛训练下,队列、旗语、攀爬、接舷、水战阵法……样样操练得有模有样。
汗水混合着河水的咸腥,浸透了他们的号衣,也淬炼着这支新生水师的筋骨。
然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却与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也就是说,我们派出去的十几批探子,在海上兜转了近月,仍未摸清‘黑蛟帮’的确切巢穴?”周于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点着铺在长案上的海图。
海图绘制得颇为粗略,只标出了岭南沿海的大致轮廓、主要岛屿和航道,大片区域仍是空白,或是用虚线圈出“暗礁密布”、“常有风浪”等字样。
负责侦察的李副将单膝跪地,额头沁出冷汗:“回王爷,黑蛟帮狡诈异常。他们的老巢似乎不在固定的岛屿上,而是随着季风和海流,在几处隐秘的岛礁之间移动。
我们的探船不敢深入陌生海域,怕打草惊蛇,也怕触礁迷航,是以……收获有限。只探明了几处他们常去劫掠的航线和几个可能藏身的岛屿外围。”
尚武眉头拧成了疙瘩:“秋季海上风向将转,若不能趁着现在风向尚对我们有利时出击,一旦入冬,北风凛冽,海浪更大,剿匪将更为艰难。王爷,时间不等人啊。”
陆师爷捋着胡须,忧心忡忡:“水师初成,战船未齐,若再拖延下去,士气恐受影响。且海盗肆虐,商路不畅,岭南刚有起色的商贸也会受挫。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的老巢,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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