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越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张舆图。她将图上那些织坊、果品加工坊、桑蚕基地的标记一点一点抚平,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周于渊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日卯时。”
“这么快……”她喃喃,随即又像是怕他看见什么,飞快地垂下眼,“那,我去给你收拾行装。”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稳极了,仿佛只是去处理一桩寻常不过的琐事。可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张舆图,指节泛白,将图上那些尚未实现的蓝图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越越。”
周于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宋清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带上尚武和影卫就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新军留给你。”
她猛然转过身。
“你说什么?”
周于渊站在原地,烛光映着他坚毅的轮廓,也映着他眼底那抹极其隐忍几乎不为人察觉的温柔。
“八千新军,留给你。”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稳,“我不在时,岭南需要有人守。你手里有兵,无论什么人,都不敢轻易动你。”
宋清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我不要兵,我要你平安回来,八千新军是你一手拉起来的,他们只听你的将令,你只带尚武和几个影卫,孤军北上,西北战事凶险,你……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更因为她知道,他留下这八千人,不是防备皇兄,不是留恋权势
是留给她的一道保命符。
哪怕他回不来,她也有足以自保的力量。
宋清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周于渊,”她轻声说,“你这个骗子。”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辩解。
“你答应过我,从今往后不出征了。”她一步步走向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说过,只想守好岭南这一方小天地,还有……还有我。”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用力捶在他胸口。
那一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骗子。”
周于渊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对不起。”他低声道,“越越,对不起。”
她埋进他怀里,终于泣不成声。
那一夜,栖梧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宋清越亲手为他收拾行装。她将四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将金创药、解毒丹、止血散分成数份,仔细装进防水的油布囊。
她在每一份药包上都用小楷写好用法用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于渊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越越。”他唤她。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来。”
她放下手中的药囊,走到他身边。
周于渊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西北路远,这一去恐怕没那么快回来!一年半载也是常事!不过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珍重自身的!”周于渊揉了揉她的头。
“翠翠和大力的婚事,”他低声道,“我不在,你帮他们操持好。”
“嗯。”
“屹儿屿儿读书有天分,将来让他们下场试试。”
“嗯。”
“溪溪……让她多跟着你,别总闷在书院里。”
“嗯。”
“还有那株茶花,”他顿了顿,“我包得是丑了些,但应该能过冬。明年开春,你记得拆了稻草,让它透透气。”
宋清越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尽说这些。”
周于渊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良久,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
“我一个把头挂在裤腰带过活的军汉,或许一早就不应该招惹你的,跟我成婚之后,净叫你担心......。”
她猛地抬头,用力捂住他的嘴。
“不许胡说。”
她盯着他,眼眶红透了,却没有再落泪。
“周于渊,你听着。”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去打你的仗,守你的江山。我在岭南,把织坊开起来,把酒楼开遍岭南,把桑蚕柑橘都种好,让那些江南客商排着队来求咱们的货。”
“等你打完仗回来,咱们有的是银子,有的是产业,有的是好日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回来我在等你。”
周于渊凝视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
卯时将至,天边泛起青白的微光。
雍王府门前,尚武已牵着追风等候多时。
他身后只有寥寥数骑影卫,皆是周于渊从北疆带来的旧部,甲胄陈旧却擦得锃亮,沉默如铁铸的雕像。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大军相送。这一程,他几乎是孤身北上。
宋清越送他到府门口。
她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周于渊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
“保重。”
她点头,声音稳稳的:“保重。”
追风扬蹄,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鹰。
宋清越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街角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照在她脸上,也照见她终于落下的一滴泪。
她转过身,走进王府大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们才相守了几天,就又要分离,且归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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