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墟没有日月。
穹顶的淡金光晕永恒流淌,如同一张永不闭合的眼睑,温柔地注视着这片万古生命遗泽中的每一株草、每一缕风、每一个在此停留的生灵。
但时间依然在流逝。
它不以昼夜为单位,不以四季为刻度,只以那株名为“望归”的四叶新芽的生长速度为标记——今日的第四片叶子比昨日又舒展了一分,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金纹比昨日又明亮了一线。它的茎秆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抽长,根须在以同样的耐心向玉台边缘的土壤深处延伸。
紫苑每日清晨都会以玉瓶承接穹顶露水。
那枚歪歪扭扭的、由星髓边角料磨成的粗糙玉瓶,如今已经成了她不可或缺的随身之物。每日黎明时分——如果源墟也有黎明的话——她会准时起身,将玉瓶置于玉台最高处那片穹顶光晕最浓郁的位置,等待淡金色的光芒在瓶口凝结成第一滴温润的露水。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她可以在等待的同时,以源灵印记感知整片草海的根系脉络,一株一株确认那二十三株新芽的生长状态。
慢到她可以在感知的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倾听洛璃在玉台另一侧运转源灵之心时,那道极其微弱的、如同晨风拂过草尖的银白色脉动。
慢到她可以在倾听的同时,回想起许多年前的许多事——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关于观星圣地的、关于紫极星火初燃时的、关于那个还不会用冷硬外壳武装自己的年轻剑修的记忆。
然后,玉瓶承接满一滴露水。
她会起身。
走到第一株新芽旁边,蹲下,将那滴露水极其小心地、如同供奉圣物般滴入新芽根部。
叶片轻轻摇曳。
金纹微微明亮。
紫苑没有笑。
但她眼角那道已经彻底松弛下来的弧度,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变得越来越柔软。
今天是第二十三株。
今天是第二十三滴。
今天是第二十三个,来自源墟穹顶的清晨问候。
紫苑站起身。
她回头,看了一眼玉台边缘那道依然摊着掌心的银白色身影。
洛璃。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七天了。
七天前,她从那场葬星海边缘的遭遇战中归来,带着新铸的源灵之心,带着眉心那片光滑如初的银色肌肤,带着两枚空荡荡的玉瓶——然后她就坐在那里,摊着掌心,让那株名为望归的四叶新芽将第四片叶子搭在她小指边缘。
她没有修炼。
没有调息。
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
她只是——坐在那里。
摊着掌心。
让望归的叶子搭在她小指边缘。
让那两枚空玉瓶安静地躺在她掌心中央。
让时间以望归的生长速度为单位,缓慢地、温柔地从她指缝间流过。
紫苑没有打扰她。
她知道这丫头在做什么。
她在重新学习“存在”这件事。
不是作为星灵王女的存在。
不是作为星灵族最后血脉的存在。
不是作为任何“身份”、“称号”、“使命”的存在。
只是——作为洛璃。
一个从废墟中站起来、失去了王冠与印记与修为、却依然在呼吸、在心跳、在让一株四叶新芽依偎在指边的——
普通人。
紫苑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歪歪扭扭的玉瓶。
玉瓶底部,还残留着今日清晨那滴露水的余温。
她沉默片刻。
然后,她走到洛璃身边。
坐下。
没有说话。
洛璃没有抬头。
但她那摊开的掌心,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
往紫苑的方向偏移了一寸。
紫苑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将自己掌心的那枚空玉瓶,轻轻放在洛璃摊开的掌心里。
与那两枚并排放置的空玉瓶——
并肩。
洛璃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依然没有抬头。
但她将那枚新来的玉瓶,极其小心地、极其郑重地——
收入掌心。
与那两枚承载着高峰心火与紫苑露水的空瓶——
排成一排。
三枚空瓶。
三缕已经消散、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光芒。
三份跨越归墟与源墟、跨越生死与时间、跨越万语千言的——
羁绊。
望归的第四片叶子,轻轻搭在最左边那枚玉瓶的瓶口边缘。
叶片边缘的金丝纹路,与瓶口残留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白色微光——
同频脉动。
如同祝福。
如同见证。
也如同——
我也会一直在。
---
翠绿海洋边缘。
慕容雪缓缓睁开眼。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心的翠绿朱砂依然黯淡如蒙尘旧玉,掌心的生命本源脉动依然缓慢得如同冬眠初醒的溪流。
但她的眼神,比七日前更加澄澈。
那是一种,经历过最沉重的送别后,终于学会接受“缓慢”与“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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