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盛夏在七月中旬达到最盛。街头巷尾,新政带来的变化已肉眼可见:流民安置点的窝棚逐渐被简易土屋取代,城外商道上的车马明显稠密,市集里蜀锦、井盐、茶叶的交易日渐活跃。田丰主持的州牧府每日灯火通明,各类政令如织机上的经纬,有条不紊地铺陈开去。
然而在晋王行辕东侧的“观澜阁”内,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正在积聚。
此处是军情司在益州的临时枢要。名义上归属郭嘉、贾诩两位军师祭酒统辖,实则自成体系,有独立的密码通信、档案库与行动人员。三日前,一份标注“南中急报·甲字三级”的密函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此刻,阁楼二层密室中,郭嘉披着单衣,斜倚在铺满地图的长案边。案上油灯因闷热而噼啪作响,映着他苍白脸上两道深深的阴影。贾诩坐在对面,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截空心的竹杖内取出染成褐色的绢布——那是南中特有的一种植物汁液,遇热方显字迹。
“第三批了。”郭嘉声音有些沙哑,连日的熬夜让他眼底布满血丝,“朱提郡的线人确认,孟获这三个月来,已秘密会见了益州郡、牂牁郡、越嶲郡至少七个大部落的头人。赠牛赠盐,许以盟誓。”
贾诩将绢布在灯上缓缓烘烤,褐色的字迹逐渐显现:“不止。永昌郡的爨习昨日传回消息,孟获的使者带着三十张犀牛皮和五担朱砂,去了五溪方向。”他抬起眼,那双常年半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奉孝,若只是南中蛮族啸聚,尚可视为癣疥之疾。但若东西联动……”
“便是心腹大患。”郭嘉接完下半句,直起身子。他走到墙边,拉开遮帘,露出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幅舆图——这是军情司耗费半年,综合蜀中旧图、商队记述乃至俘虏口供,方才绘制成的《西南夷情势详图》。
图上,益州南部被涂成深浅不一的赭色,代表不同蛮部势力范围。一条粗重的朱砂线从益州郡(今云南晋宁)向东蜿蜒,经牂牁郡(今贵州大部),直抵荆州武陵郡西部山区,那里标注着醒目的红字:“五溪蛮·沙摩柯部”。
“你看这里。”郭嘉的手指顺着朱砂线滑动,“从孟获的老巢滇池一带,东北出味县(今曲靖),过温水(今南盘江),入牂牁郡。再东行,可沿沅水支流进入武陵蛮地。这条路虽然艰险,但并非不通。”他的指尖最后停在武陵山中一处标记上,“沙摩柯……此人去岁曾劫掠孱陵(今湖北公安西),被文远击退,斩其弟。仇,是现成的。”
贾诩已烘出绢布全文,低声念道:“‘孟获遣心腹阿会喃,携犀角、朱砂、盐巴,于六月初三抵五溪。沙摩柯设宴款待,留使三日。期间闭帐密谈,外人不得近。使归时,沙摩柯回赠虎皮十张、淬毒箭镞二百枚,并派本族向导三人随行南返。’”他放下绢布,声音沉了下去,“礼尚往来,这是结盟的征兆。”
郭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文和,此事必须即刻禀报大王。孟获不是寻常蛮酋——他在益州郡汉人城邑中读过书,知晓兵法,更懂‘远交近攻’之理。他联络五溪蛮,绝非只为自保。”
“他要的,”贾诩缓缓道,“是一个东西夹击的局面。待我军南下征讨时,五溪蛮在荆南起事,牵制荆州驻军,甚至威胁巴东。届时我军腹背受敌,粮道堪忧。”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窗外,成都的夜空中滚过闷雷,盛夏的第一场暴雨将至。
子时三刻,暴雨倾盆。
晋王行辕的正堂“承运殿”却灯火通明。袁绍未着王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曹操坐在左首,诸葛亮居右。郭嘉、贾诩立于中央长案前,案上摊开的正是那幅西南巨图。
“……综上,孟获之志,绝非割据南中一隅。”郭嘉的汇报已近尾声,他手指重重点在五溪位置,“他遣使沙摩柯,馈以重礼,所图者乃‘蛮族合势’。若成,则自益州郡至武陵山,连绵两千余里,皆可成为其纵横捭阖之场。我军若攻其一点,必遭另一点牵制。”
曹操盯着地图,手指在案沿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深思时的习惯:“沙摩柯部实力如何?”
贾诩答道:“五溪蛮分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五大宗支,沙摩柯是雄溪酋长,因勇悍善战,被共推为总酋。其部有战兵约八千,皆擅山地攀援、林间设伏,弓弩多用毒箭。去岁骚扰孱陵,张辽将军以三千精骑击之,斩首千余,然其遁入深山,未能尽剿。此败后,沙摩柯收敛半年,如今看来,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与孟获联手的时机。”曹操冷声道。
一直凝视地图的诸葛亮忽然开口:“嘉有一问。孟获联络诸部、加固关隘,是公开进行,还是秘密行事?”
郭嘉看向他:“半公开。加固关隘、聚敛粮草之事,南中诸郡汉官皆有察觉,已多次上报州府。但联络五溪蛮,却是极端隐秘,若非军情司三年前便在南中布下暗线,绝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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