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风还在往死里刮。
呜呜的风声灌进山洞,把那堆本就微弱的篝火吹得东倒西歪。
“三天。”
阿青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颗钉子,直接钉死了所有的希望。
沙尘净是个粗人。
他不懂什么医理药理。
他只听得见师父那口气,比风里的火苗还轻,轻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断。
砰。
拳头砸在岩壁上。
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沙尘净的脚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背过身。
不敢看那张惨白的脸,更不敢看那个瞎眼的女人。
赵霓裳没哭。
甚至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她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调整跪姿,膝盖在碎石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朝着阿青的方向。
伏身。
额头重重磕在满是棱角的石头上。
咚。
没说话。
咚。
还是没说话。
每一次抬起,那张清秀的脸上就多一道血痕。
每一次落下,地面上就多一块暗红的印记。
阿青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尺。
“磕死也没用。”
“生死簿上他是大善人,这辈子积的德够他下辈子投个帝王家。”
“死了是享福,活着才是受罪。”
咚。
赵霓裳还在磕。
她听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只知道,林澈不能死。
林澈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会给她讲流沙河的桃花,再没人会在冬天把她的脚捂在怀里。
阿青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他在兜率宫看了几万年的烟火,见惯了神仙的冷漠,也见惯了凡人的贪生。
但这女人的执拗,让他这头牛都觉得心慌。
“行了!”
一声暴喝,震得洞顶灰尘乱飞。
赵霓裳动作一顿,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僵硬。
“有个法子。”
阿青盯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影子。
“丑话说在前头,这法子损阴德,逆天道,搞不好老天爷一道雷下来,咱俩都得成灰。”
“求您。”
阿青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青色玉牌,随手扔在火堆旁。
“我家老爷当年看草木枯荣,悟了个偏门,叫‘移花接木’。”
“树枯了,能接新枝。人要死了,能换寿元。”
沙尘净猛地转过身,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换命?”
阿青点头,下巴冲着林澈扬了扬。
“他现在就是个漏风的灯笼,补不好了。”
“唯一的活路,是找个灯油足的,把自己的命火连根拔起,硬塞进他身体里。”
说到这,阿青停住了。
他看着赵霓裳,眼神里带着几分残忍的审视。
“但这和借寿不一样。”
“借寿只是折几年阳寿,这法子,是要把施术者的精、气、神,全部拆碎了。”
“拆得干干净净,当成养料喂给他。”
“施术者,魂飞魄散。”
“再没你这号人。”
山洞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沙尘净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魂飞魄散。
那是真正的虚无,连轮回的路都断了。
“怎么样?”
阿青捡起一块石头,扔进火里。
“怕了吧?怕了就……”
“教我。”
两个字。
快得让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错愕地抬起头。
那个瞎眼的凡人女子,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是解脱的笑。
“你听懂了吗?”
阿青站起来,巨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我说的是魂飞魄散!这世间再无赵霓裳,没人记得你,没人知道你!”
“为了一个注定要成神的男人,值得吗?”
“他死了能成仙成神,你死了就是一把灰!”
赵霓裳没理他。
她摸索着,爬到林澈身边。
手很凉,小心翼翼地贴上林澈的脸颊。
指腹划过那干裂的嘴唇,划过那紧闭的眼睑。
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这世上最易碎的瓷器。
“神仙我不懂。”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知道,他怕冷。”
赵霓裳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林澈身上,细心地掖好每一个边角。
“他若成佛,受万人香火,高坐莲台,我替他开心。”
“但他若想在这人间看尽繁花,想去流沙河看桃花,想回太平镇看那只狐狸……”
她停住了。
脸颊贴在林澈的胸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
一下。
两下。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我便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拐杖,做他的命。”
“他是我的挚爱,我怎能看着只能活三天,只要他能活,我做什么都愿意。”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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